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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起三号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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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城市入夜后唯一的喧嚣。冰冷的针尖坠落,撞击着扭曲的金属与破碎的沥青,永无休止。霓虹灯被粗暴地切割、碾碎,在流淌着油污和污泥的水洼里反复折射,化成一滩滩廉价的、抽搐的彩色光斑。
凌晨一点半,滨海区废弃的三号码头。这座早已被繁华和集装箱遗弃的老旧之地,在冷雨中腐朽的气息愈发浓重,像一块吸饱了污水的巨大海绵。腥咸腐败的海水气味粘稠地裹着钢铁锈蚀的腥甜,层层叠叠压下来,直往人骨缝里钻。
刺耳尖锐的警笛撕裂雨幕,由远及近,旋转的红蓝光芒凶猛地劈开雨线,将码头入口那一小片区域粗暴地染上活物的颜色。几辆警车急刹停下,轮胎摩擦着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车灯如巨兽的独眼。为首那辆黑色越野的车门猛地弹开,一道人影顶着密实的雨势跳了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刀锋切开水幕。
"封锁全部入口!非技侦人员退出警戒线外,立刻!"榭邵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尾音习惯性地上扬,落在空气里却绷得比钢筋还直。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光洁的额角,左眉尾上那颗小痣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他没穿警用雨衣,深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厚有力的肩背轮廓,腰却收得利落,笔挺的长腿毫不在意地踩进浑浊泥泞的水坑,将浑浊水坑踏出四溅的泥点。
他大步走向现场核心,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精准锐利,扫视着周围一切可疑细节。现场比他想象的更加混乱无序,警戒线在风雨中颤抖,法医、痕检、拍照的干警们身上或深或浅沾染污痕,泥水脚印混乱重叠一片狼藉。
痕检的王林戴着眼镜,脸上不知蹭了什么污物,狼狈地小跑过来,声音淹没在雨声里:"榭队!这边!在、在那堆报废的铁皮集装箱后面!"
榭邵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眉头紧锁,下颌线绷紧,没有多余的询问,只用手势示意他带路。
现场核心的光线被扭曲得诡异。头顶一盏临时架起的强光探照灯投下惨白光束,几把撑开的透明防雨棚堪堪遮住一小片区域——一块被泥水浸透的塑料布平铺开,像一张廉价肮脏的毯子。毯子中央,僵直地躺着一具属于成年男性的身躯。
只留得一半的成年男性躯体。
腰部以下的部位诡异地消失了,留下断面粗糙惨烈得难以直视,雨水冲刷着他仅剩的部分,混合着渗出的暗红在塑料布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污迹。裸露在外的皮肤爬满青紫尸斑,那是生命彻底沉寂后皮肤下残留的血液最终归宿。
更触目惊心的是尸体裸露的上半身。苍白的皮肉上,密布着歪歪扭扭的血字。那字迹犹如梦呓者颤抖的刻痕,有的深得几乎嵌入皮肉,有的则像是慌乱涂抹的油漆。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举世皆浊我独清"
警局提供的防水防风录音笔在王林手中不断亮起又黯淡红光,他那充满紧张和战栗的声音在狂雨中几乎被撕碎:"......初步判断是切割伤......死前受过虐待......身上刻的字......太邪乎了......"
强风裹着冷雨,凶狠地抽打着防雨棚的塑料顶篷。哗哗的雨声如同敲响的战鼓,急促轰鸣着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空气中翻涌着海水的咸腥、钢铁的锈蚀、还有死亡特有的粘稠甜腻的气息。
榭邵蹲下身,距离那骇人的半截尸身极近。雨水顺着他鼻梁滑落,砸在塑料布边缘,激起的泥点溅到他深色裤腿上。他没有在意。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描过那张苍白扭曲的脸孔,接着是脖颈,一路向下扫过尸身上每一寸皮肤、那些触目惊心的血字......最终,落在那只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上。手指僵直扭曲,指甲缝里似乎嵌着某种深褐色的异物。
"拍照完成!"摄影喊了一声,打着伞匆匆退开。
"地面微量纤维正在提取..."痕检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沾着湿泥的暗色碎屑。
法医助理已经戴上了手套,准备进行初步体表检查前的工具检查工作。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微弱的骚动,像被石子击破的水面波纹,但很快又被更大的雨声吞噬。
榭邵没有回头。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微微侧过头,目光穿透弥漫的雨雾和晃动的人影缝隙——一辆车体线条利落的银灰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下。车门推开,一只脚迈出,稳稳地踩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
那把撑起的黑色大伞缓缓上扬,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冷白色的手,骨节清晰得如同寒玉雕琢,稳稳握住黑色的伞柄。伞面继续抬高,遮挡视线的塑料雨布被一只手掀起。
伞下的身影完全显露出来。
风似乎瞬间变得锐利,夹杂着冰冷雨滴割过人面。
夏瓷。
市局的法医中心主任。身高腿长,宽肩窄腰,一身挺括的白大褂纤尘不染,像是凭空划开这肮脏雨夜的利刃。伞沿下,几缕黑发被风吹拂,勾勒出精致冷峻的额角和M字刘海的锋利线条。一张脸在伞的阴影下显得愈发冷白,眉目分明得如同工笔描摹而成,偏偏薄唇紧抿,勾勒出近乎刻薄的直线,整张脸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厌世感。右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像一滴永远不会坠落的寒露,点在幽深的眸色边缘,透出一丝惊心动魄、却又拒人千里的妖异。
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四周混乱的人群,视线精准地穿透晃动忙碌的警服和警戒线,带着金属冷锋般的穿透力直刺向尸体所在的核心区域。目光扫过,然后他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那骇人的景象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一名年轻的法医助理早已捧着工具箱等在雨幕边缘,被密实的雨水淋透的制服紧贴在身上。他几乎是立刻迈开腿迎上去,姿态恭敬到近乎惶恐:"夏主任!"
夏瓷只略略颔首。他步履无声,即使在如此泥泞湿滑的地面上,脚步依旧平稳从容,踏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那些积水更深、污物更多的低洼处,白大褂的下摆甚至不曾染上一滴泥星。
他所过之处,那些忙碌的干警们几乎本能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连脚步都刻意放轻了几分,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窄道。只有防雨棚四周噼啪作响的雨声更加分明。整个区域仿佛被投入冰水,喧闹倏然冻结、碎裂,继而无声。
榭邵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微挑了一下。他收回投向那个身影的视线,重新聚焦到眼前惨烈的尸身和泥水上。他没再抬头,径直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副干净的手套,利落地戴上,然后探手向前,镊子尖端精准地刺入一片浑浊的水洼。
水洼深处,靠近尸体腰部断口的污泥边缘,有一点幽暗的反光顽强地闪烁。
镊子分开浑水和泥污,小心翼翼地夹住了那点反光的东西,轻柔抬起。
灯光冷白刺眼,照亮了镊尖。那是一枚扭曲变形的金属胸针。银色的花托已经变形,一枚手工烧制的珐琅海棠花瓣掉落了大半,露出底层灰暗的合金。仅存的几片珐琅花瓣也失去了光泽,蒙着泥污,只留下凝固在尖利花瓣边缘刺眼的暗褐斑点。那是属于尸体的血液,被雨水浸泡得微微晕散。
周围只剩下风雨无情的嘶吼。
夏瓷已经走到了防雨棚下。他收拢了那把巨大的黑伞,递给旁边无声等待的助手,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连示意都不需要。助手接过伞,迅速消失在棚外阴影里。
榭邵终于抬起了头。他一手举着镊子,将那枚染血的残破海棠胸针悬在两人视线之间,另一只手却毫不在意地撑在满是泥水的冰冷塑料布上。雨水顺着他额前的湿发淌过眉骨,滑过眼角那颗小痣,最后滴落在他沾着泥浆的下巴。他却笑了,浓眉舒展开来,眼神亮得惊人,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钉在夏瓷毫无波澜的脸上,仿佛这冷雨和惨死都只是某种背景板。
"夏主任,"他的声音在风雨和警报嗡鸣中清晰无比,那习惯性的尾音上翘此刻带上了一股奇特的、探询般的穿透力,"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和纤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词,"......似乎和断口周围泥土的附著有高度重叠的痕量残留,你觉得会是什么?"
他说话的同时,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前倾,仿佛只是靠拢过去展示那枚胸针。距离瞬间拉近。
消毒水冰冽的气息夹杂着一股更加顽固的血腥气骤然扑向夏瓷的鼻腔。
如同被无形冰针扎中,夏瓷周身的气场骤然凝固。那张冷峭如冰的厌世脸上没有表情,唯有右眼眼角下的那颗深色泪痣,在棚顶惨白灯光的照射下,细微地跳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极其精准地向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却将两人之间那过于迫近的、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距离彻底斩断。
"退后。"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风雨与嘈杂,每一个字音都像冰珠,精准地敲打在雨棚里每个人的耳膜上。那音色如同冬夜深山幽涧里冻结的泉水被敲碎,清冽、纯粹,透着一种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他只说了两个字,眼神如两片薄薄的刀刃,扫过榭邵沾满泥泞的裤腿和撑在污物中的那只手。
"你的存在本身,"夏瓷的视线重新落回尸体,如同看待一件实验室的标本,毫无温度,"就是最大的物证污染源。"
雨点疯狂地砸在防雨棚顶,噼啪声密集得像骤鼓。
那锐利的指控没有在榭邵身上留下任何阴影。笑容反而在他脸上如同高温般扩散开来,嘴角勾起,露出的牙齿在冷光灯下白得晃眼,眉骨上的小痣也跳跃着,整个面容瞬间亮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他非但没有因为这句斥责而退缩,反而像是找到了期待已久的破冰契机,以一种更加明目张胆的姿态向前探身。
两人之间的空间再一次被瞬间压缩。那带着体温和浓烈泥土气息的压迫感几乎实质般笼罩过来。
那枚沾着血渍的金属海棠残骸依旧悬在镊尖,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晃动。但榭邵的下一句话并非针对物证。他的嘴唇刻意压低了弧度,声音也相应沉下去,却依旧字字清晰钻入夏瓷耳中:
"是吗?"那灼热的、带着明显逗弄意味的气息几乎是贴着夏瓷冰凉的耳廓擦过,"可我闻得到啊。"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极其私密的嗅觉密码,"......你颈窝皮肤上的味道。"
他如同鹰隼般捕捉着猎物微乎其微的反应——夏瓷垂在身侧的手指似乎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在纯白色的塑胶手套表面压出一道细微褶皱。
"和上周三,"榭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磁性的震颤,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钩子,试图从夏瓷冰冻的外壳上撬开一丝缝隙,"解剖台上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他像是极其享受这个发现,从齿间咂摸出最后的四个字,带着令人心尖发颤的笑意:"......一模一样。"
雨水的喧嚣瞬间褪为模糊的背景杂音。
夏瓷的视线没有丝毫挪移,依旧像冰锥一样钉在尸体腰部的骇人断面。伞外的狂风猛地灌入棚下,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几乎要贴到榭邵沾满泥泞的膝盖。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了拳,塑胶手套被撑得紧绷,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伞外惨白的灯光如利刃般切割着空气的轮廓,将他半边侧脸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只有那只浸染着泪痣的右眼被光线无情地照亮,瞳孔深处凝结着比深海更寒冽的冰。
风暴在他周身无声地凝结涌动。
榭邵的笑容依旧在唇边灼热燃烧。
镊尖,那枚破损的金属海棠花瓣上,一道细微的光芒自暗红血污中冷冷折射,无声刺向防雨棚顶部那张开惨白光环的探照灯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