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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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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翩怪尴尬的。
他爹挤在他身边笑得满脸幸福,一口一句儿子唤得利利落落。
他哥坐在对面,神色……看不清。
是真的看不清,江世子的表情实在变得太快,有点……晃眼。
但细细分辨过去,似乎都是些惊喜、疑惑的表情,倒是不见厌恶,甚至隐约还带了两分欣赏。
为什么?
将相王侯之家,多一个孩子就增一分争执。爵位只有一个,江颂今为嫡为长,江侯爷早在七八年前就向皇家递了折子为他请封了世子,按理说……
按理说,正安侯一家都不该对自己有好脸色才对。
一个莫名其妙突然被找到的庶子,以破庐草盖为家、卖艺算命为生,生在草莽天生地养的……
就算这两位贵人不介意这些把自己认回去了,外头人的议论也不会有多好听。
江翩垂眸思索了半晌,从正安侯江见山身边站起来,后退两步屈膝跪下:“侯爷,我……不是,草民是想说,您是不是搞错了?”
“我这儿您也看到了——”他指指头顶破开一个角的草盖,“您看,这破屋顶,”又指指漏风的纸糊窗户,“还有这破窗子。”
“以及——”江翩上上下下将自己指了一遍,“我这一身的破破烂烂。哪一点像您的儿子了?”
“哎哟哟你跪什么呀,”江见山笑容稍敛,一个猛窜就要去捞人,“以前过得不好,是父亲没找到你——你是不是觉着委屈?你放心,你爹我既然找到你了,以后一定好好养着你。”
江见山来拉,江翩却不肯起:“不是哥……侯爷您……我真没这个意思。”
江见山连拽了两下都没拉动半分,只觉这崽子实在有些犟,又觉得拉不起一个十七八岁的崽子实在有辱英明,只得咬牙硬拽,扯了江翩一块衣角继续尝试。
江翩依然不肯起,膝盖扎得极稳,生了根似的咬在一处不肯动,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处的衣角往回扯。
江翩这小破屋子现下表面看着风平浪静,但底下却暗涛汹涌。
“嘶啦——”
烂布拼接的破衣服并不结实,暗地里的挣扎和对峙没有延续太久。
江侯爷格外诧异,望着手里撕下来的破布愣了神。
——好家伙,本侯还真没见过这么差的料子。
“侯爷,我就这件衣服没洞了。”
“……”
两人一站一跪,彻底陷入沉默。
*
换个人——或者说原本的江翩,或许此时已经跟着这两位天神下凡般的贵人乐颠颠地迎接新生活了。
天为被地为床的日子过得久了,没人会不向往富丽堂皇的华贵府邸。
也没有哪个生来无父无母的孤儿,会不想得到有人兜底、有人宠爱的生活。
奈何江翩不是此间人,也并不渴求什么亲情。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比这里先进数倍的世界。
来这里前,他在庙里许愿。
他没敢说出声,也不想太麻烦佛殿中的义工,只在站在大雄宝殿外与佛祖说,下辈子想要一些个爱他的家人,也体验一把无条件的爱。
至于为什么是下辈子……
江翩轻轻笑了一下。
他本来,是打算出了寺庙就投江自尽的。宝轮寺选址极好,出了山门便是大江,倒是方便了他寻死。
可谁知道,不过闭个眼的工夫,还真到了下辈子。
江翩笑起来,忽觉得心底有些发酸。他本来还想看看,如果自己性命垂危,母亲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的,结果临了了也没瞧见心心念念的这一眼。
到底还是贱,分明早就同自己说好了,这辈子不可再妄图亲情——人总得接受一些不愿承认的事实——可最后一个念头却还是那位并不爱他的母亲。
江翩笑得有些悲戚,他自己还没发觉,倒是先引得江见山打了个寒颤:“你怎么了?爹不拉你了,你要是想跪你就跪着……”
忽又觉得这话听来不对,忙不迭补充道:“没有折辱你的意思,只是……诶你别哭啊。”
许是方才回忆起往事,江翩脸侧不知何时滑下了两滴泪。
“不是……这怎么……”江见山慌起来,彷徨地朝端坐的江颂今看去,“颂今?”
从方才起就一直没出声的江颂今翩然起身,施施然跟了过来,轻飘飘看了江见山一眼:“爹不是不许我同弟弟说话么?”
江见山哪有空搭理他的调侃,指了指仍跪在地上的江翩,伸了手又挣扎着往回收,最后回首使唤大儿子:“你先把你弟弟弄起来。”
江颂今挑眉:“爹不自己来?”
江见山白他一眼:“就是你爹我给碰哭的,我可不敢再碰这崽子了——别待会儿吓着他。”
江颂今略带嘲讽地一笑:“弟弟还小——今年才十七吧?要我说啊,这少年人的心思最是敏感,还得是本公子这种同龄者才好接近——不信你看,我碰他,保准不哭。”
江大公子自信伸手——
奈何江翩自记事起便从未和人有过亲密接触,前世时父母毫不掩饰的厌恶闹得他成日里郁郁寡欢,身边未曾有过三两好友,一朝穿越却又是个混迹街头的穷厄之人,更是没人肯离他近一些。
这般近的距离,远远超过了江翩下意识中既定的社交安全距离,实在太陌生了。
江翩半边身子一歪,闪电般避开了江颂今伸来的手。
“……”
“噗嗤——”一边的江见山已经很不厚道地笑出声了。
江颂今面色僵了僵,也不再多做掰扯,三两下将人从地上挖起来,胡乱塞到他爹手里,转身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江翩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到了江见山身边,被江侯爷一臂弯套在怀里,动弹不得。
前所未有的,江翩似乎感受到了旁人的体温——从江见山身上。
江见山幼时习武,青年时带兵打仗,虽说如今已经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依旧浑身的练武痕迹,满手褪不去的茧子,体温也灼人得很。
江翩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冬日里睡过一夜的被褥,还有东西可以这么暖、这么舒适。
“……”许是因着这分稀奇感,江翩没再挣扎,顺着那点嗷嗷叫唤的本心在江见山身侧留了下来,垂着眸子,也不说话,情绪却是稳定了不少。
人捞起来了,江侯爷挺满意,也不急于拽着小儿子交流感情,先为其指了指江颂今:“这是你大哥江颂今,比你大两岁,明年方及弱冠。”
江翩下意识便要跟着喊——现代带来的喊亲戚条件反射实在太过根深蒂固,且彼时江家实在亲戚繁多,每年见过的人到了第二年都会淡忘掉,江父次次都要暗地里为他理清关系,以至于江翩形成了某种习惯,听到类似“这是你某某”的字眼便想跟着喊。
一声“大哥”险些脱口而出,被江翩硬生生掐住,临到嘴边生硬地转成了“世子”。
不知是不是幻觉,江翩感觉江颂今脸色有点黑。
江颂今脸色是真有点黑。
想他堂堂正安侯世子,谁人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要啥给啥,偏偏这位刚找回来的弟弟,他想亲近,竟碰都碰不得!
瞧瞧刚刚避之不及的样儿!他江颂今身上带毒不成?!
江颂今满脑子幼稚且无理的抱怨,脸上却控制得极好,依旧一副稳重自持的端方模样,甚至含了些笑,道:“弟弟……可有姓名?”
江见山也跟着看向江翩。
江翩斟酌了片刻,如实答了:“我叫江翩,翩翩君子的翩。”
“姓江?”
江翩并没有原主的记忆,但他会撒谎,且撒谎都不带眨眼的:“我幼时流落街头,不慎被卷入江中,顺着江水漂到了一座老庙里,那里的和尚看我可怜收养了我。至于名字——他们说我随江流而来,便是与江字有缘,故而以江为姓。”
其实也不算是谎言,某种意义上来说,江翩还真是随着大江来到这里的。
江见山一拍大腿:“我说什么!这就是亲缘!阴差阳错间还是跟着你爹姓了,这不是亲父子是什么?”
江颂今则挑了挑眉:“是吗?那确实有缘。”
其实这话暗地里藏了些探究和不信任,江见山大老粗一个没听出来,江翩却是在察言观色中长大的,以前青春期最敏感那阵子,一句话能解读出三层含义——江世子这么明显的探究,着实逃不出他的耳朵。
江翩勾起笑去看,第一次与这位兄长对上了视线。江颂今也同他对视,眼底里似乎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
江翩其实有点怵,抛开江世子的身份不谈,他其实本身就有点怕人,与人对视这种事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几次,眼神的碰撞总会让他担心,担心自己不够好看别人看着会嫌弃、担心自己的眼神会让别人不舒服……
一句话总结,他太自卑了。
心里头自卑,面上可不能露怯。江翩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了江颂今的眉心——这是他的绝技,看印堂跟看眼睛差别不大,也不会因为害怕对视而避开视线——在他那个时代,这一套操作被戏称为“i装e必备技能”。
这样一来,反而是江颂今先撑不住,轻咳一声后施施然转了视线。面上不显,心思却是百转千回——这个弟弟,似乎并不简单。
江颂今眯了眯眼,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江翩一遍。这人长在草莽中,一身破衣烂衫,眸子却不见晦暗混沌,脊背也挺拔,没有半分应为乞丐的穷酸落魄气儿,反而存着些不甚明显的少年气。
只是这层意气太浅,有些像……硬装出来的,而其下,又似乎藏着些别的性情。
江颂今摇摇头。这小东西……还真挺复杂。
这边俩人已战了数回,那头江见山却是个神经大条的,还稀里糊涂地盯着江翩笑呢:“你叫江翩啊?好名字。以后我叫你翩翩好不好?或者阿翩?翩儿?你喜欢哪个?”
“……”江翩暗中叹了口气,江家世子明显是个聪明人,这侯爷怎么就……粗犷成这样?
“侯爷——”在这么下去,真得跟着这俩人回侯府了,江翩从江侯爷怀里抽出身来,回身又跪在了地上,“我不能跟您回去。”
江见山还未说话,倒是江颂今先开口了:“为什么?”
江翩瞥了江颂今一眼,道:“按两位贵人的话,我本就只是江家一个庶子罢了,身份卑微,又长在街坊浅陋难当,不敢奢求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还请侯爷……三思。”
“思什么思,”江见山终是被他这三番两次的推脱闹出了些火气,不再同人纠缠,两三下将人扯起来,拽了臂膀便朝外去,“莫在这里待着了,有什么话回府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