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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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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门外风雪渐渐有了减轻的趋势,从一开始吹得人喘不上气的狂风骤雪,到现在已经变成细细的乱琼碎雪。
讲故事的那个少年往洞口看了好几眼,率先站起来,往洞口附近走去。零零散散的几个少年也跟着他一齐往外走。其余人虽然没动,但心思已经飘到了漫天风雪中。
他似乎是这群修士里领头的人。
往外走的那群人站在洞口处观望。坐的人里有耐不住性子的,一边站起来一边扬声问道:“崔兄,洞外风雪如何了,可能走了吗?”
崔云舟正是讲故事的那个少年名讳。
他大致审视了一下风雪的速度,便招呼其他人,往回走着收拾东西。他颔首道:“风雪已小了些,再躲在这山洞里恐怕不好看。”
言下之意:走吧。
话说着,崔云舟的目光落到谢雁身上。
这一群小辈本是临时组成的局,互相之间谁也没有认全谁。崔云舟领队,对不熟悉的面庞本来不应该如此在意。
面容不重要,只要穿着他们玄灵宗的弟子服,就总不会出错。
但谢雁身上的弟子服实在太过狼狈,衣服角处破破烂烂,身上有被剑气划出的口子,隐隐露出里面的衣服。款式也相当落后,崔云舟记得,这是百年前玄灵宗还没有像如今这般兴盛时给弟子们分发的服装。
现在虽然也在沿用,但是因为款式老土,质量参差不齐,根本没有弟子愿意穿。大家更热衷于多花些钱购买新款弟子服。
谢雁,是这一群人里唯一穿着过去款式的人。
崔云舟轻轻叹口气,手指微动,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材料厚实的斗篷递给谢雁:“辛苦了。”
如此贫穷还能在修行上有所作为,其心智刻苦自是寻常人难以比拟的。
谢雁:“?”
虽然不懂崔云舟在辛苦什么,但他还是垂着脑袋接过了斗篷。有人送东西不接还拒绝的才是傻子,何况他在秘境冷了百年,能暖自然要暖些。
垂下散落的发丝将谢雁的面容遮了大半,崔云舟看不清。只暗暗咂舌,这位道友贫穷至此,头发却顺滑漂亮得不像样子。
不知为何,崔云舟莫名觉得谢雁有些眼熟。他摇摇头,没有多想。
谢雁披上斗篷,将面容掩在观音兜融融的毛绒里。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常年冰冷的魂魄盈起几丝暖意。
他随着人群向外走去。
风雪确实弱了几分,轻轻又甜腻地绕在谢雁身侧,落在他的颈肩。黑漆漆似琉璃的眼睛望尽这百年来未曾一变的风雪,令他凭空多了几分神仙貌。
崔云舟在前方领队,他则跟在队伍的最后,邵喻也慢悠悠陪着他。
他们小队既然吃了前面的亏,崔云舟就不敢再带他们深入秘境内部,只好在周边逛逛。前一阵的狂风乱作,已经将风雪吹压了山岭,掩了来时路。
崔云舟一队失了方向。
白茫茫一片,又是初入秘境,难免人心惶惶,担心错失秘境关闭时刻,被困在这里。
然而崔云舟作为领队和主心骨,心底非常清楚自己不能表现出慌乱。因此无论如何,他明面上都十分冷静。暗地里却已不知放出几波精神力去试探。
谢雁垂着薄薄的眼皮,鸦色长睫一眨一眨。身上斗篷被他裹得很紧,很冷一般。邵喻倒也不看路,就面对着谢雁一步步倒着走,盯着谢雁看个没完。
他摸摸下巴,夸赞道:“谢兄真是生了一双好漂亮的眼睛。”
谢雁:“……“
谢雁终于肯抬头赏他个眼神。
他唇色被冷意浸得很白,紧紧抿在一起。眼睛有薄薄一层水雾,似乎要结冰。眼尾却有异常的恹红,像胭脂晕开在水面,也像冰面盛开的荼靡花。
谢雁从唇齿间吐出一口寒气:“别烦人,很冷。”
话说出来冷得掉茬,但声音被风雪吹得颤抖几分,倒让人不恼,只心疼。
谢雁那双沾了冰雾的眼睛望向前方。
他知道崔云舟迷了方向,现在只是在强撑着探路乱走,可他的神魂却能感觉到,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联系,在崔云舟的带领下越来越明显。
这种联系,他自己去寻便百年间毫无踪迹,竟非要旁人带领,方能找到一线机遇。
谢雁心中对这联系的终点有了大概,更觉秘境寒冷。
冷得他几乎要落下泪。
他寻了百年,害怕只是一朝痴望。
邵喻一愣,眼神落在谢雁不知何时结了霜的眼睫上。他安静地抿唇,没再说话,转过来方向后仍然紧紧跟在谢雁身边。
他靠得太近,甚至能感觉到谢雁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
邵喻手指微动,灼热的烛火被他捧在二人中间。谢雁下意识伸手,握住眼前的火炬。
热源从指尖传入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崔云舟放出去的精神力终于带来了回信。他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探到一座洞府,然而当崔云舟再想深入探索时,却被里面残存的生魂威压一下子弹回来。
他下意识握紧剑柄。是一个比他修为高多了的修士,再多的情况,他探不出来。
崔云舟不知此时进去这洞府是福是祸,慢慢停住了脚步。风雪将他的发丝吹起,缠绵在清凉的空气中。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来。
谢雁叹气,他明白崔云舟的顾虑,也先崔云舟一步探到了洞府。只是眼前境况,不是崔云舟想停便能停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就在洞府里。但是没有生体牵引着他,单靠他一个生魂离体的孤魂野鬼,进不去。
谢雁将烛火塞给邵喻,反手握住邵喻手腕,拖着长长的衣袍慢慢走到崔云舟面前。
没人注意到他们三个。
崔云舟垂眼看向被衣袍裹了大半面容的青年。
谢雁声音云淡风轻,透露着平静的淡定。他说:“进去吧。”
崔云舟登时反应过来谢雁在说什么,沉着声音,低声反驳道:“不可,此举太过鲁莽。万一招致大家有去无回,我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变了。
谢雁慢条斯理地扯下遮面的观音兜,露出那张崔云舟在画册上偷偷看过无数次的面容。
谢雁掀起薄薄的眼皮,说道:“有我在。”
这张脸过去是横行修真界的通行令,如今放到识人的小辈这里,也算是降维打击。
崔云舟看清楚谢雁面貌,顿时被惊得倒退几步,无异于见到了鬼——甚至比鬼还恐怖。他刚刚还拉扯着同伴说着这位逝世天才的八卦,如今却见到了活生生的人。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崔云舟很可能被吓得跪下磕几个头,说前辈你放了我吧都是我年轻不懂事以后我出去了多给你上几柱香。
惊悚,恐惧。
崔云舟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倒流,又很快冷凝在体内。他知道自己脸色此刻一定像个将死之人一样难看——虽然处境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谢雁看出来崔云舟的惊惧,他被逗得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像少情的神仙多了丝昳丽的欢愉,流连在眼尾。
倒也不必害怕至此,他还没有找人算嚼舌根一账的习惯。
自从生魂离体后,他能够被调动起来的情绪越来越少。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总担心还没找到肉身就魂归天地。
谢雁声音很轻很轻,落在崔云舟的耳朵里自动加上了几分神秘色彩:“你只需带队进去,我的神魂会指引着你们找到秘境出口。”
只要拿到了肉身,想要带着一堆小辈走出这破秘境,对谢雁来说还不是翻云覆手的事?
崔云舟听了谢雁的话,这才缓过来一口气。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原来是魂魄。
谢雁仙尊真是人美心善,想必是见到了后辈被困风雪中,于心不忍,留下的一丝残魂也要来帮助他们。哎,竟有人心善至此,甚至对他刚刚在山洞中八卦一事不计前嫌。
虽然谢雁在外界被传身死时并未取得什么称号,但为了表示尊敬,崔云舟还是暗戳戳加上了。
邵喻没听懂这二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谜语,只知道崔云舟在思索片刻后下令带队继续前进。他们三个站在最前面。邵喻把火炬往谢雁身侧塞塞,深怕他冷。
崔云舟带着一伙人,不久就看见了洞府的入口。看着很新,一点不像被风雪摧残的样子。玄色的石头在白色天空下微微泛出光泽质。
谢雁走在崔云舟身侧,却又始终快他一步。他拢拢衣衫,说道:“进去吧,我护着你们。”
他如今虽是魂魄状,但想在秘境中护住一群小辈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崔云舟得到指示,带着一伙人进了洞府。入洞府的片刻间,谢雁慢了半节拍,好让崔云舟先进。
没有生体指引,他不能抢先。
洞府内幽暗,只有少年们手中的灯盏照亮,偶尔一阵阴风吹来,朦朦胧胧很是瘆人。成功踏入洞府的一瞬间,魂魄盈入大量精力。谢雁双脚微微远离地面,不着痕迹地感受着云端上的轻快。
百年来压制自己灵魂的禁制倏然解除,拨云见日。舒适感让谢雁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洞府内的一个方向。
肉身的气息,他完全感知到了。
同时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暖意和联系,丝丝缕缕缠住他的神经,他闭上眼,顺着那缕不同寻常的联系,看到了泛着莹莹光点的外界。
是秘境出口。
谢雁脱下斗篷还与崔云舟,给了他一个灵珠,手指去了秘境出口的方向:“这颗珠子有我的气息,把神魂探入其中,顺着丝线的方向走到尽头,就是出口。”
崔云舟握紧那颗翠绿色珠子,他根本没想到竟然能这么轻易地找到出口。心中疑惑万千,然而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问出一句:“前辈,你怎么办?”
谢雁当然看出来了崔云舟的纠结。
他暗中掐诀,原来冷白色的皮肤在崔云舟面前逐渐变得透明,几乎是气音,吹拂在崔云舟脸上,将声音内容传递到他耳边:“我早在百年前便已身死,本就只剩一缕残魂,至于日后归处,恐怕也是天地之间了。”
闻言,崔云舟心脏像被什么捏住,似被丝线或是铁丝缠绕。不世出的天才沦落至此,真是平白让人有些感慨,留得冷清色的月光,千年万年。
化身天地间,日后见风是他,见雨也是他。
崔云舟退后一步,将珠子塞给邵喻,让他领队先出去,自己则和谢雁留下。
他郑重其事地鞠躬到九十度,行了大礼:“谢雁前辈,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会有些奇怪。但是,”他抬起眼睛,眼睛亮得惊人,有灼热的赤诚,“若他日我们真的得以相见,有何请求,我定万死不辞。”
少年人心气就是好,只是一点点相助,就能应下未来的诺言。
谢雁身体已经接近完全透明。他垂下眼睫:“好。”
只希望到时候,如果真的见面了,可不要翻脸不认人。
崔云舟最后看了眼谢雁,转身向出口跑去。
洞府内重归寂静,只剩谢雁一人。
他透明的魂魄漂浮在半空,感受着越来越强烈的牵引力将他带到一座石室处。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似乎是某种阵法符文。
谢雁的魂魄轻而易举地穿过石门,室内静静躺着一具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墨色发色垂落在地,肤色苍白似雪,伤口处的血液凝固成黑红色。
正是谢雁本人。
谢雁飘到尸体前,指尖轻触尸身。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向肉身拽去。
"终于......"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半晌,躺在地上的人缓慢地睁开眼睛,一双多情的琉璃眼球璀璨漂亮,眼尾轻扫出一抹红痕,唇色却冷得发白。
他如同刚获得神志的傀儡木偶般缓缓坐起,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关节,谢雁走向石室角落的一面铜镜。镜中人眉眼如画,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他伸手抚过镜面,指尖凝聚点点灵光,在眉心凝出一抹细长的血色朱砂印。
淡极始知艳无痕。
他最后看了眼门上复杂的符文,转身走向泛着莹莹光亮的出口。
风雪已停,天光乍现。
秘境在谢雁踏出去的一瞬间,轰然关闭,静静等着下一个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