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辛君

67、Chapt65 永无止境 ——你是我

　　苏见生是在浑身酸痛中醒过来的。
　　最初，他的意识只是浮游在身体外，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提醒着他，他再一次屈服了。
　　眼角突然一酸，有湿热的液体划过太阳穴，最后消失在头发里。

　　果然，他永远逃离不了那场噩梦么？

　　他忍痛缓缓抬起胳膊，逆着从窗户里透出的阳光，无名指上戒指反射的柔软的光猛然就刺痛了心脏。

　　“彭宇”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在空气中作出口型，泪腺突然像打开了阀门一样，他很快就感觉到了自己两边的头发透着湿热的感觉。

　　突然有一只手挡住了他的视线，慢慢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旁边有人！
　　这是见生的第一个想法，心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样停止了跳动，伴随而来的，是胸口沉重的钝痛。
　　你这个贱人！
　　他听到脑中有无数的声音这样叫嚣着，他却没有一点力气回头去看一眼，他这次，又是在谁的身底下辗转承欢？

　　“醒了吗？”

　　仿佛听到了自己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因此崩断的声音，断裂时带来的震动震得他脑袋嗡嗡直响，耳朵里也出现了尖锐的声音。
　　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全身每一个骨节都瞬间僵硬，他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的祈祷：
　　让我现在就死掉吧。

　　让我现在就死掉吧。

　　然而尽管他前所未有地虔诚着祈祷着，上帝还是让他亲爱的子民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完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见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身边陷了下去，那人支起了身体，越来越靠近的温度让他感受到他正半贴在他的胸口上。即使他闭上了眼睛，无法避免地感觉到那人正将他眼角因为泪水而粘在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到边上去。
　　接着他开口说话了。
　　“见生，你怎么了？”

　　那是他死都不会忘记的声音，来自他曾经最爱的人。
　　苏穆杨。
　　看到他的泪水再次从眼角滑落，却执着地不肯睁开眼睛。苏穆杨微微叹了一口气，再次缓缓躺下，将见生搂进怀里。
　　比起他，在昨晚见生终于累得睡着后，苏穆杨就已经接受了两个人做|爱的事实。
　　或者换种方式说，到最后，他是在清楚地意识到对方是谁的情况下，高|潮的。

　　他不想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是他人生的道路上第一次出的意外，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见生发生关系。
　　他这才发现，他曾经刻意忽略的那些事情，什么时候聚集到了一起，就像被堤坝挡住的洪水，在堤坝破了一个洞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垮了它。
　　所有的事情都毫无头绪，他也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走错，就步步错了下去。

　　但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懊恼不是他苏穆杨的风格，就在刚刚，看到见生醒来以后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最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问。
　　他已经开始考虑，如何跟苏起仁开口，让他来照顾见生。
　　至于沈益清。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就想到昨天的视频，也明白了那段视频是从何而来。
　　但是比起如何解决沈益清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何

　　见生的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会像昨天那样神志不清地和人求欢。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一旦捅破，见生一定会立刻崩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见生突然推开了苏穆杨，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他很痛——这是苏穆杨看到见生颤抖着的身体时的第一个反应，但是他只是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就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见生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和平时无异，却接连着三次扣错了衬衫的纽扣。

　　“我做不到，”苏穆杨没有想到他张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做不到？”见生却在听到他的回答后爆发了，他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向后退了两步，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毁了我啊！！”

　　他说出这一句话时已经接近嘶吼，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苏穆杨。

　　苏穆杨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在他的印象里，自见生从美国回来之后，一直是温顺少言的。
　　他这副样子突然就让他想到七年前他被苏起仁打到皮开肉绽的情形。

　　那个时候见生倔强地说着喜欢自己，像一个小豹子一样龇起牙齿忤逆苏起仁，却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那个时候他对他充满了厌恶。在面对他那在自己眼里不过是幼稚可笑的感情的时候，他选择了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

　　而现在，见生用仇恨地目光看着自己，单薄的身体甚至还在颤抖。他不禁在心底问自己，他真的喜欢过自己吗，如果说喜欢，和自己喜欢的人上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何况，那个时候明明是他拉着自己，抱着自己，求着自己上他。

　　见生吼完那句话，缓缓地跌坐在地上，捂着脸，痛苦地自言自语，“我好不容易可以和彭宇在一起，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这句话却像惊雷一样，炸醒了苏穆杨。

　　同性恋甚少有贞操观念，他苏穆杨虽然好一点，但也不会好太多，播撒种子是所有雄性的本能，无一例外。
　　他想起了那枚被见生抛弃了的戒指，他戴在手上那么多年，还是为了彭宇义无反顾地摘掉了。

　　对于他们来说，和人上床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事情，然而对苏见生来说，和苏穆杨上床，无疑是摧毁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爱情。

　　见生无法原谅自己，他不能容忍自己和彭宇在一起后，还和别人做|爱。
　　尤其是，这个人，是他曾经深爱过的人。

　　他恨死自己对药物无法控制的瘾症，每每注射完以后，都会将他隐藏在身体内的性|欲全部撩拨出来,他会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和别人做|爱，甚至来者不拒。

　　昨天，他把彭浩送走后，神智就陷入了混沌中，至于苏穆杨为什么会来，他们为什么会做|爱，他没有一点点相关的记忆。

　　他跪在地上，向前进了几步，抓住苏穆杨的肩膀，眼里尽是乞求。

　　“苏穆杨，我求求你，就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穆杨看着他濒临绝望的眼神，说不出任何否定的话。
　　见生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

　　天色阴霾，有冰凉的液体不断落在见生的脸上、身上，最后，这种阴寒随着这液体砭入肌骨。
　　对此，见生却毫无反应。
　　现在的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在大街上。

　　这是一个萧瑟的季节，仿佛一切生命迹象都因为寒冷而消失。

　　见生只穿了一件衬衫，但他竟然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大脑切断了一切外界的感官。尽管他的肢体已经对寒冷作出了最原始的反应，走路的姿势开始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打着伞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有人关注到他的脸上，已然是惨败的灰白色。

　　见生就这样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直到他被保安拦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就在这样无意识的情况下走到了彭宇公寓所在的小区。
　　可他该如何面对彭宇，面对彭宇给他的全部的信任？！

　　“苏先生？”保安仔细一看，才发现面前这个全身都被雨水淋透狼狈不堪的人竟然就是前段时间频繁出入彭宇家的苏见生。
　　那一期的八卦杂志他也看了，一眼就认出彭宇那张照片的背景就是自己所在的小区，而另外一个男人，他一看就知道是谁。
　　介于职业操守，他自然没有去曝光这一手资料，但是看他这副落魄的样子，脸上已经不自觉地露出鄙夷的表情。
　　恐怕是曝光后被彭宇甩了，现在又回来求着他。
　　但是彭宇并没有吩咐说要拦住他，他现在也只有放他进去，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骂了一句“死玻璃。”

　　苏见生没有走多远，这句话自然落到了他的耳朵里，但是他此刻能做什么呢？
　　不怪世人对同性恋有这么多偏见。
　　他，的的确确好脏。
　　连他自己，都从心底深深地唾弃自己。

　　彭宇的公寓坐落在第九层，见生直接略过电梯从楼梯口进去，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沿着阶梯向上爬去。

　　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冷，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算每个关节都传来刺痛的感觉，见生的眼里还是满目的茫然。

　　身体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
　　因为这一刻，大脑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