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半生过 ...
-
半生过去,帝王立朱墙上,向后望去,方觉物是人非,一枕槐安。
·
正值玄序,一色天地。
不及卯时,雾吞天光,灰色长空压檐低,车轮碾过长安的碎雪,随行的侍女唤了声停。
“小姐,就是这里了。”
马车停在了巷囗。
清瘦的手拂开挂着坠着饰穗的车帘,姜殊着青灰的布袍,帷帽掩面。她大病初愈,堪堪从破碎支离的混沌梦中醒来,纵怀中藏了袖炉,却还是冷得厉害。
蜷缩在墙角的人们有的小心的抬头看她,有的半个身子向后藏去,攥紧手中的树皮。
暗色调的街角旧灯笼摇晃,巷子里的雪没过脚踝,褪色的破衣挡不住风霜,几乎没了知觉,小乞丐发上结着冰渣,喘息动辄似半截生锈的铁剑插在肺腑,呼出的气沉滞,带着呜咽和痛楚。
他不敢回头,只往微光处跑。
直到迈入微光处,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他颓然倒在姜殊身前。
泥雪沾湿了贵人裳,他迷糊地想怎么办,把衣服弄脏了,卖一百个竹篮不知道能不能赔得起,要是还能醒的过来的话,就……
姜殊用手帕掩住,低声咳嗽着,身旁的侍女暗将剑从剑鞘中抽出几分,向转角处走去。
她叹了一声,蹲下身试着用手背探泥娃娃的额头。
烫。
用方帕沾了雪水,姜殊细细擦去泥娃娃脸上的血迹,又理了理和血结成一块的发丝。
姜殊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带这小孩回去,天这样冷,就把娃娃扔这,怕就活不成了。
多年后许多人仍记得,那清瘦的身影似一截韧竹,在风声中落下一句,“今日申时,大家可在慈济堂各领一碗粥。
苍山负雪没青松,几笔轻描淡写,便勾勒出粉砖黛瓦的痕迹,宛若洒落在宣纸上的淡墨。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芙芷早在门口候着了,她手里拿着件厚斗篷,细致地帮姜殊系着扣带。
“小芙芷,张医官来过了?”姜殊亲昵地捏了芙芷的手。
芙芷缓下手中替她捋平衣褶的动作,抿唇道:“医官来过了,一剂药下去还没退热呢。”
“我去看看他。”姜殊闻言想去看看那个泥娃娃的情况。
“雍王今日遣人送来了请柬,说是请您参加三日后的花宴。”芙芷拉住了姜殊的衣角,有点担心。
“此时吟花。”姜殊停住了脚步。
回到小楼,芙芷将雍王的请柬递过去。
她接过请柬看了一眼,随手丢到一边去,真是大昭的好亲王,这般大手笔,一掷千金,只为在这寒冬,抱得满园牡丹一处开。
朝廷百官正为赈灾银两和塞外将士的军饷粮草发愁,饿殍载道,皇帝下诏缓修佛寺,减膳食,君后率众着素服,不配饰,而食朝廷俸禄,受万民供养,享着荣华安乐的亲王不思赈灾,反张宴纵乐,借此争权结党,何其荒谬?
姜殊抚着额头,眉宇间透露出一丝疲惫,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芙芷,你先去瞧瞧那个孩子,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皇帝与君后两小无猜,相知相许,结发三十载就得了雍王一个孩子,溺而不教,养成了这副骄逸无知的性子。
皇帝迟迟不立储,概由此也。
如今不知是宗亲还是哪个外戚臣子起了心思,鼓动雍王私结党羽……
母亲,未来的大昭会是什么样子。
她看不到。
芙芷看着姜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还是应下了,“是,小姐。”
她步履轻盈,一扣门扉,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堂屋荡开,门轴漏进来的风撞在香炉上,激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芙芷是家生子。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姜家能主事的人都相继去世,一连串的打击让旁人说尽了风凉话。
小姐唤姜殊,小字蕴玉,这两年独自撑起了支离破碎的姜家。
半月后本是许家公子与小姐的婚期。
那裴家惯会攀炎附势。
姜家如日中天时,恬不知耻攀上来做亲家。
如今见家主病逝,大小姐死在战场上,她们便要来退婚。
呸,不要脸。
姜殊并不知她心中所想,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清丽的容颜。她的目光落在这片尚未完成的奏章上,不知怎的,总觉得不甚满意。
当途中多冻殍,不只是纸上的墨迹,而是活生生的当下,姜殊不敢回想
。
积雪压路,断桥残驿,商旅滞停,粮食供应吃紧……百姓一年辛苦都化成了泡影,赈灾粮却不知道了哪位大人的兜里。
这绝非京城独一份的悲剧,而是燕京十二洲的缩影,她不敢想,遥远苦寒的西域又该是怎样的场景。
姜家远在姑苏,文臣武将都为大昭竭尽了心力,连她尚未落冠的大姐都死在了疆场上。
姜家这一代的女儿,只余她一个姜蕴玉。
父亲跟她说皇帝的猜疑,说氏族的为难,要她这辈子做个走鸡斗狗的纨绔子弟就好,她从前孤身在长安,听从父亲的话,一忍再忍。
可高位之上那人还是起疑心,几次三番试探。
姜殊想放肆这一次,她为大昭臣,此时怎能装疯卖傻,她要为这些百姓尽一份力,前些日子她在病中就托嬷嬷将家中值钱的玩意儿能卖的都卖了去,散去了大多家仆,良田铺子都换成了粮食,遣镖局分批送到边关去。
这次要上奏的折子,也是要将这个问题直直摆到朝廷之上。让尸位素餐的窃禄蛀虫们,不得不正视她们所食之禄,正是平素她们所轻蔑的黎民所供。
而这些百姓,就快要饿死在这个冬天里!
姜殊连咳了几声,脸上施了几分薄红,她紧紧攥着那只陈情的笔,向上苍祈愿。
愿此雪,知晓人间温情;
盼着京城百姓仓廪满,家中父老炉火暖,安然度此寒岁……
良久,姜殊看着窗外的青,支倚着案头,只觉重重倦意,沉入那个病中断续的梦里。
梦中风吹落庭院里青柏枝头的碎雪,凉意透骨。
公子裴淮,芙蓉玉面,风姿绰约,如松风水月,明月在襟,眸色点漆透琉璃,唇色淡淡似晕染开来的珠玉。
他一身佛头青色的衣衫浅薄,孤身走在长亭旧廊里。
裴四从身后跟上,细心地将雪氅披在裴淮的肩上,将温热的手炉递过去。
他声音的柔和中带着一丝无奈,轻声说道:“公子,事到如今没法了,这桩婚事是您母亲舍下脸皮向陛下求的恩典。”
裴四苦口婆心地劝着,他看得分明,裴家如今只剩个空壳子了,这份体面只能靠公子去争。
裴淮拢了拢衣氅,缓步走出古亭,他伸手,似要挽留无声纷扬的雪絮。
雪花轻盈的落在他的掌心,化成水珠,沿着指尖滑落。
他鸦羽轻颤,感受着手中的湿濡,笑了。
是啊,再好不过的婚事。
裴淮半阖了眸,这场婚事并非他所愿,可婚姻嫁娶哪是他说不要就不要的,就像裴四说的,都是命数。
他微微颔首,像是认同了裴四的话语:“你且告诉母亲,不要为难了,我愿意。”
裴四以为他公子一颗玲珑心,知了家主的不易,低声应了去。
……
姜殊从梦中醒来,久久理不清思绪,在这个梦里她第一次看清了从前总提着灯,等她回来的模糊脸,裴淮这个名字总沾着些熟悉,到底在哪听过。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咚咚。”敲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心绪。
“进。”
嬷嬷得到应允走进来,目光地落在姜殊眼下淡淡的青影,将镖局的回信和刚温好的参茶推到她手边,“小楼长烛一夜未熄,昨儿熬了一宿,风寒刚好可受不了寒,快趁热喝口参汤暖暖,朝堂的事我不懂,只是再大的事儿,也越不过身体去。”
嬷嬷名唤姜阿满,姜殊幼时,便得她照料。
温热的瓷壁熨着手心,暖意顺着掌心漫开,姜殊低声道:“让嬷嬷担心了,只是有些事……辗转难安。”
“世间事哪能件件如意,”姜嬷嬷眼中满溢慈爱,状作嗔怪,“您这样对身子不上心,少君他日到长安,见您有这样,也要责怪我未能尽心照顾。”
少君正是指姜殊那儒雅的兄长,姜殊在家人面前,总归未脱稚气,怕兄长怕的紧。
“嬷嬷,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真顾得住自己。” 姜殊移步到嬷嬷身旁,忙拉她到暖炉边坐下,“镖局的事我早交给风吟了,今儿怎么倒是您跑这一趟?”
嬷嬷这才想起:“真是老了,怎么就忘了呢,这次来,本就想告诉女君,风吟的事。
昨日我去取药,正巧见风吟受了伤。张医官正在给她上药,要她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我就擅自作主,让她先行休养数日,我来照料小姐。”
姜殊闻言指尖微微收紧,握着嬷嬷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怎会怪罪你擅自做主,我当多谢谢你。”
她眉头微蹙着追问,“只是她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伤着骨头?” 见嬷嬷摇头说只是皮肉伤,才松了口气,“您回头替我给她捎两盒上好的金疮药过去,再跟她说,镖局的事儿已经办妥了,让她只管踏踏实实养伤,万别急着起来理事,身子骨最要紧。
嬷嬷被她这体贴的模样暖了心,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眼里带着惯常的慈和:“是,那老奴先回后院了,风吟的药还在炉子上温着呢。”
“那您路上慢些,外头阶上怕是结霜了。”
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应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回头望着案上堆叠的文书,不放心地叮嘱:“晌午厨房要煨冬笋汤,我让小苍给你送来,可不许又让它凉了。”
“都听您的。”
姜殊目送嬷嬷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才拂开长廊半掩的竹帘,一双秋水眸瞧着院中只透出点点墨灰的小路。
玉枝琼树披雪,嶙峋的枝条,是淡墨轻烟的山水画的素净。
这时唯见松柏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