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72、第 72 章

　　陈耀所在的壁炉部虽然是公司新品第二次参展，但是效果出奇地好，前来参展选样的客户络绎不绝。展会前两天，陈耀表现的相当畏畏缩缩，像个田间的稻草人一般，眼神里全是胆怯，行动上全是逃避。客户进入展馆，带伤上阵的Emily和热情洋溢的William以及眼尖的老业务抢着上去迎接客户介绍产品，陈耀则无端地退缩到角落，甚至偶尔表现地像个跟班看着他们对接客户而无动于衷。

　　客户越来越多，当每个业务身边都有服务的客户时，陈耀只能硬着头皮微笑伸手递上自己的名片。前面几次面对面的近距离接触客户，陈耀呈现了一个完全被动的局面，她以客户讲自己听和附和为主，甚至因为专注于记录笔记而错失了客户的几个关键点提问。这一切部门经理和主管看在眼里，但是没有上去指点，只是静静观察，不动声色。

　　几轮接待下来，陈耀既无法判断客户的购买意向，也探听不出客户的实力，像常规的询问是零售商还是批发商，是三五家店面还是上百家连锁，是大卖场还是高档商场，这些简单的关键点信息都被陈耀一一错过。甚至陈耀因为过分慌张以及僵硬的对答致使自己全程几乎被客户的节奏带着走，更别提在短暂的沟通中主动并且有效地展示产品性能并进一步挖掘客户的购买潜力。

　　主管和经理私下聊天，将几个业务的表现说了一遍，提到陈耀的时候只有一嘴：Eveline像个木头人，嗅觉远远不够。

　　免不了犯错，前两天陈耀也出了很多状况，算错了集装箱立方数，导致原本要买一个集装箱的中欧客户竟然要下三个集装箱的货，听不懂西欧客户的生硬式方言英语，客户一串输出陈耀只觉得像听初学小提琴的人拉锯，呕哑嘲哳，陈耀只能将着急放在心里维持微笑反复说着Pardon，也遇到当场要把一件一米二长度的家用壁炉改成床头柜大小的客户，并且客户要求陈耀快速计算出更改后的单价和立方……

　　有忧有喜，陈耀被部门经理分到的是欧洲市场客户，来参展的客户大部分绅士得体，彬彬有礼，甚至有一位上午陈耀接待过，下午再次拜访发现陈耀在角落吃着盒饭，立刻Say sorry并表明一个小时候再过来，顾客并没有自诩为上帝一切以自己需求为主让陈耀放弃吃到一半的盒饭。甚至有客户在陈耀反复犯错不得不吐露这是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时，客户笑着回应“It always takes a little time”，这些细小又直白的善意给了陈耀很多信心。（凡事总是需要时间）

　　到了展会第三天，陈耀才算找到感觉渐入佳境。客户进门，她敢主动上前介绍自己介绍公司了，也会在与客户的闲聊中快速分析客户的规模，并且还会顺着客户的话题得体地说几句玩笑话调节气氛。客户特别给面子，一点点在陈耀看来俏皮的话语他们总能集体哈哈大笑，让场面气氛迅速变得亲近活泼起来。

　　第四天，客户量明显少了很多，陈耀和几位同事翻阅笔记本上满满当当的名片，所有人都是收获满满。部门经理大手一挥豪气地表明等明天展会结束带所有同仁前去半岛酒家，盛经理请他们放心，由他开票报销，只要大家吃喝尽兴。

　　待经理早先一步离开展馆，几位闲下来的业务就开始凑在一起闲聊。有几个八卦明晚订的酒店人均要过一千，时令海鲜一点的话更是上不封顶，除了核心业务员总共八位之外，经理一视同仁，还请了前来辅助布展撤展的八位车间员工。这样一顿饭下来，两万花销几乎是底线，远超部门聚餐人均不能过三百的公司制度要求。

　　风吹草动，以Robert为首的新业务说部门经理是大老板未公开的独生子，放国外历练数年如今正式接手新锐部门，待日后位置坐稳得了人心就一朝公布于公司。几个人眉飞色舞，讲得头头是道，大老板姓盛，空降的壁炉部经理也姓盛。众所皆知，大老板有一个早已成年了的儿子。几个人说得有模有样绘声绘色，各个像是亲眼见过了大老板家的户口本似的。

　　陈耀坐在小圆桌旁，一边吃巧克力饼干充饥，一边听着同事之间有板有眼的八卦。Emily即使大病未愈，依旧在几个人闲聊间也不放过工作，她单独一个人在隔壁的小圆桌，打开笔记本将今日几个简单的报价第一时间发给了客户。

　　临近闭展点，团队一致同意把肚子留给明晚，把行走留给今晚，也就是离开前几个人要血拼一番，箭指华南第一商圈，来一场大购物。G市向来是购物天堂，服饰潮牌和限量联名应有尽有。陈耀看了眼余额，这几日早餐酒店提供，午餐展馆盒饭解决，晚餐几个人聚在一桌也由老业务统一开票回去报销，陈耀个人只在每晚回酒店附近支出了像水果酸奶等小额费用200元，还剩1800元。陈耀打定主意一起逛街可以，她只看不买，替同事们拎拎购物袋，帮忙忙，仅此而已。

　　陈耀确实是这么做的，饭后她给自己买了杯奶茶，购物上了兴致的同事们忙着穿衣换衣，买包看包，陈耀就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他们的包和衣物，让他们放心去试穿。不过逛到了最后一家店时，那是一家大型的Adidas专柜，货品齐全，特殊款也不少。阿迪耐克这样价位的鞋子在陈耀读书时代是不敢想的，周围有不少同学会通过家教的报酬购买一两双，不过陈耀不行，她所有兼职赚取的费用都用来一日三餐解决温饱。

　　同事们有点儿不好意思陈耀忙活一晚上，劝说她也走走逛逛，陈耀只能边走边转，大片的墙放置了不少流行款，陈耀一眼看中的是经典款Superstar低帮贝壳头板鞋，白底黑杠，她看到许辉学校有不少学生穿着类似款，鞋子好看，价格更好看，当陈耀看到下方的价格标签显示799元时还是吃了一惊，并且底下有一行温馨提示“经典款不参与打折”。壤中羞涩得紧，陈耀有点儿难为情将鞋子放回架子。在此之前，陈耀只买过上百的打折款匡威。

　　放下的瞬间，陈耀想到许辉这段时间帮了自己不少忙，她重新捡起鞋子仔细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配文：在逛街，喜欢这款么？你鞋码多少？

　　陈耀很快收到许辉的答复：出差累么？后天几点的飞机？我鞋子够穿。

　　许辉没有明确告知鞋码，就是拒绝陈耀买鞋的意思，陈耀不得不将鞋子放回鞋架。一旁的同事则建议道：“陈耀，你也来一双吧，我们都买了经典款，明天最后一天，不想穿皮鞋了，就穿板鞋，轻便。”

　　“是啊，上脚舒服，人手一双，展会必备，大家也统一。”

　　陈耀环顾一圈，发现大家手上都拎着一两双鞋子。她只能再次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将脚步驻足在经典款贝壳头板鞋上，她挑了一双金标的鞋子并按照自己的尺码试穿，周围的同事立刻围过来夸赞百搭舒适。陈耀抿着嘴巴，低头看了一眼鞋子，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左右为难。陈耀穿着这双新鞋坐在店里的沙发椅上，又循着镜子的方向远远地看了一眼上脚的效果，看不真切，陈耀又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十公分处，转了转圈，伸腿，转弯，左看，右看。同事们此刻一个个在柜台打包结账，陈耀最后一次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咬咬牙果断入手了一双。

　　这是陈耀在接近24岁的年纪，买了人生中第一双价值799元的鞋子，数倍贵于此前穿着的鞋子。

　　付款后，陈耀拿着打包好的鞋子坐在店里的沙发，心跳很快，她极力镇定，她竟然买了一双799元的鞋子，半年之前，她根本不敢想，奇怪的是，坐在椅子上的陈耀脑袋里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大胆又陌生的念头，或者说是欲望：人生是否有了第一双799元的鞋子，后续可以有7999元的衣服？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震惊了，刷完799元，她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下1000块，现在就憧憬日后穿的起7999元的大衣是否过于异想天开？可偏偏这个念头就是想当然的在当下自然而然的冒出来，即使是陈耀本人也觉得匪夷所思。

　　当晚打的回到酒店，每个人大包小包收获颇丰，陈耀进了酒店将鞋子放在行李旁，拿出来看了又看，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许辉：我给自己买了这双。

　　许辉立刻回复：很有秋日氛围，下次穿着这双鞋来学校，我给你拍照，包出片。

　　陈耀笑了笑，一时之间不知道编辑什么信息回复才好。

　　很快手机又跳出来一条信息：想你了，今天路过驾校的时候，还往里看了几眼，没有你。

　　陈耀捂着手机脸红地笑瘫在酒店的沙发上。

　　展会最后一天经理的宴请对于陈耀又是一个新奇的体验，这位被同事们一致猜测为大老板儿子的盛姓部门经理果不其然带领一行将近二十人去了半岛酒家，他们一行人被安排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面满满当当坐着各色肤色的人，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服饰，比划着不同的手势，商务招待氛围浓厚。

　　陈耀和Emily坐在一起，几位新手业务象征性地点了几道价位还算合理的小海鲜，随后就将菜单交给了盛经理由他最后定夺。当加拿大龙虾，骨香龙趸球，鸡油花雕蒸澳大利亚水晶蟹，天妇罗溏心富贵虾，蚝皇干鲍……一道道菜上桌的时候，不仅是陈耀，其余几人也都震惊了。美食在前，几位业务顾不得许多，他们一行人使了眼色将与经理客套的任务交给主管，一个个轮流拍照打卡发社交圈，随后津津有味地品味美食。

　　台上吃的欢乐，台下陈耀这帮业务私人群的信息就没断过：

　　“说什么来着，绝对是大老板的儿子。”

　　“出手太阔气了！”

　　“以后经费审批有着落了。”

　　“我们一定要当做不知道这个消息，紧跟老大。”

　　……

　　陈耀无瑕顾及频繁涌现的消息，她只是双手戴着塑料手套，将分到自己盘子里的这份螃蟹卸腿开盖，剔肉入盘，又用刀叉将龙虾切成两段，用叉子挑出肥美爽口的虾肉，一步到位。陈耀作为新渔镇陈家村的村民，并不是没有见过比手大的虾比盘子大的螃蟹，也见过威武斑澜的石斑鱼，硕大的蛏子怪，蠕动的鱿鱼佬……

　　靠海吃海，陈华生当了十数年的渔民，每次出海归来都带着几大袋最新鲜的海鲜，徐莲花会卖一部分给邻里左右赚些钱，剩下的煮了自家放在餐桌上。不消说，美味的大海鲜必定是放在陈华生和陈勇面前，肥美的鲜肉部分陈耀是不敢觊觎的，餐桌上看了几眼都是亵渎，她只挑常见的小黄鱼和小白虾吃，偶尔陈耀夹了一点螃蟹肉，徐莲花就会冷嘲热讽“你还挺会吃”，陈耀不敢再夹，只能扒拉着海鲜的边角料狂吃白米饭迅速离开餐桌。等这一家人有说有笑吃完之后，陈耀再去洗碗，桌子上海鲜的残渣撂下来有一箩筐。剩下几只螃蟹，几只皮皮虾，徐莲花都清点过，为的就是第二日再数一遍防止陈耀洗碗的时候趁他们不在偷偷消化了几只。如果被发现，奚落是难免的，重罚也很常见，并且几个月几年讽刺陈耀吃得多干得少。

　　半岛酒家的海鲜食材质量，烹饪技巧自然是百倍超越于家庭作坊的。每个同事都和和气气地享受美食，赞不绝口。陈耀默默地提取嫩肉，蘸汁，一口一口地品尝，毫无负担，也无心理压力。期间Emily由于伤口未全部恢复需要忌口，见陈耀吃得正香，把自己那一份也给了陈耀，陈耀没有客气，大方接受。是的，陈耀向来是爱吃海鲜的，只是这个喜好被现实条件硬生生地压制了好多年。

　　期间陈耀还卸下手套，在某道海鲜面前放上自己的手做大小对比，发给了许辉，配文：今日大餐。

　　许辉则是快速回复：小猪多吃，白白胖胖。

　　陈耀咧着嘴就笑了，重新带上手套继续战斗。

　　第二天几个人在酒店睡到自然醒，他们在自助早餐打烊前果腹，随后搭了十二点的航班回去。第二次坐飞机没有第一次新鲜激动，陈耀没有撕下行李箱的小小长方形便签条。这个行李箱是出差前花了249元网购的畅销款，陈耀想知道，自己最终会把这个24寸的黑色行李箱带往哪里，见多少个人，去多少个地方，留下多少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