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梦华录》pokie16

4、小钰妹妹 初来乍到，

　　民国三十六年，南宁城的雨下得黏糊糊的，像浸了油的棉絮，落下来能把人骨头缝都打湿。
　　我揣着老汉给的那枚磨得发亮的青铜镇南令，从九重山一路搭货车来，粗布短褂上还沾着驮卢镇的黄土，一进客栈就惹得掌柜的直皱眉。
　　“住店。”
　　我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掼，包里的短刀硌得台面“咚”一声响。
　　这短刀是老汉留的，比寻常刀沉三倍，一头淬了钢，打在人身上能让人半个月爬不起来。他叮嘱我必要时用来防身。
　　刚把行李拖到二楼，就听见后巷传来哭喊声，夹着女人尖利的咒骂。
　　我本不想动，但我们老家的规矩是“各扫门前雪”，但那哭声里的韧劲，像极了小时候被野猪追时的自己，憋着股不服输的劲。
　　扒着后窗一看，穿绸衫的胖妇人正拧着个丫头的胳膊。
　　那丫头顶多十五六，蓝布衫上全是补丁，手腕被麻绳勒出红痕，却梗着脖子瞪人，眼泪掉下来也不擦，倒像是要把泪珠子砸出坑来。
　　“张公馆给了八块大洋！你爹早把你卖了！”
　　胖妇人唾沫星子横飞，“再犟，我让你哥把你腿打断！”
　　丫头突然往地上一坐，抓过块砖头就往自己脑门上比画：“要么放我走，要么我死在这儿！张司令家的丫鬟是什么下场，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旅店小二也过来凑热闹，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扶着窗框。
　　缓缓开口：“张司令去年强抢的戏班花旦，开春时尸体从邕江漂下来，手腕上的镯子还戴着，这事在码头扛活的都传遍了。这丫头倒是个明白人，就是性子太烈，硬碰硬没好下场。”
　　我摸出腰间的短刀，顺着后楼梯往下走，木楼梯被我踩得吱呀响。
　　那胖妇人正抬脚要踹，我一铁尺抽在她脚踝上，脆生生一声响，她“哎哟”一声跪在地上，疼得脸都紫了。
　　“哪条道上的？”
　　我把未出鞘的短刀扛在肩上，装成一副口音里带着山坳里的土腥味。
　　“买卖人口，得问问我这家伙什答应不答应。”
　　胖妇人回头看见我，先是愣了愣，见我穿着土气，顿时横起来：“你个哪里来的乡巴佬，也敢管张家的事？”
　　我没说话，但是又不想输了气势。话毕，便将短刀重重“啪”地扔在地上。
　　“我跟人打架从不废话。”
　　祖父说过，道理是打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旁边突然冲过来两个精壮汉子，貌似是丫头她哥，举着木棍就往我头上抡。
　　我侧身避开，顺手抡起旁边小摊的扫帚横扫，正打在左边那小子的肋骨上，他像只破麻袋似的蜷在地上，另一个吓得手里的木棍都掉了。
　　“八块大洋是吧？”
　　我摸出帆布包里的钱袋，倒出八块袁大头，“叮铃哐啷”落在地上，“人，我带走。往后再敢找她麻烦，我拆了你们家屋顶。”
　　那丫头突然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砖头就往她哥背上砸，砸得对方嗷嗷叫，嘴里还骂：“卖女求荣的东西！”
　　我忍不住笑了。这性子，挺有意思的。
　　把她带回客栈时，她还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像山洞里的萤火虫。
　　“我叫小钰。”
　　她攥着拳头说，“我娘是教书先生，死前让我千万别认命。”
　　“吴策。”
　　我扔给她块干粮，“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她咬了口干粮，含糊不清地问。
　　我摸出镇南令，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呆呆的盯着我手中的令牌，立马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水汪汪的大眼珠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伸出手就要触碰，被我及时将令牌收回。
　　我伸出食指向她拜拜，一本正经的说：“这可是我重要的宝贝，没有它在我什么也做不了了，知道吗你。”
　　小钰愣神之际，楼下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张公馆护卫的吆喝。她脸色突然一白，眼神开始疯狂逃窜，似乎还没从刚刚的争斗中彻底缓过神来。
　　我立马冲她咧嘴笑笑——“在山里我还跟蟒蛇抢过地盘，还怕几个看家护院的？”
　　“走。”我拽起她的胳膊，“陪我去逛逛，这里待腻了。”
　　小钰被我拉着跑，却突然笑出声来，像雨后山涧的水，清亮得很。
　　我回头看她，她正用力抹掉眼泪，用不同之前那般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温柔的对我笑了笑。
　　“吴策哥哥，你真像我娘说的江湖人。”
　　心想：原来这世道是如此不太平，我必须尽快找到九龙令牌。
　　我没应声，但是却下意识温柔的俯身摸了摸她的头，默默将怀中的令牌揣得更紧了。
　　九重山的初次遭遇深深烙印在我心中。这邕州城的水再深，我吴策带着人，总得趟出条道来。
　　雨还在下，打在石板路上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