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海凭证》鹤见观山

3、忆

　　　　这次本是陪同朋友来泰国游玩，可对方竟临时有事要晚几天才能来，我只好先前往了酒店。

　　在酒店安置好后，我便想去买杯咖啡。

　　我推开咖啡店的门，临走前还打包了一杯咖啡，谈不上特别好喝，只觉得没前几天来喝的那么苦了。

　　热浪扑面而来。沿街的夜市摊主正支起铝制灯架，灯泡在渐暗的天色里接二连三亮起，像一串被晚风晃碎的星星。

　　我看到有三个穿校服的少年骑着改装摩托呼啸而过，后座绑着的音响大声放着泰语摇滚，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路边金佛的贡品托盘——那里堆着蔫掉的万寿菊花环。

　　走着走着，我的鞋尖踢到一只空椰壳，咕噜噜滚到路中央，被司机捡起来扣在路边流浪狗的头上，小狗甩起头来，样子滑稽又可爱。

　　我回到酒店想休息一会儿后去仔细逛逛刚才途经的夜市。

　　打开手机，好友信息栏多了几条。

　　李柏说自己后天就来了，表示很对不起我。

　　我回了个好。

　　对我来说都一样，而且这几天我的酒店钱是他为了补偿我就帮我出了。

　　休息好后我出门了。

　　夜市离酒店并不远。

　　夜市的灯光在雨后的水洼里碎成霓虹，我捧着芒果冰低头躲闪人群，甜腻的汁水沾在虎口。刚舔掉那滴糖浆——

　　“慢点别急。”

　　我的肩膀撞上一片温热。

　　我转身时看到对方的白衬衫领口溅上淡黄色冰沙，但他没顾上这些，正把一台相机举到灯下。

　　我见状慌忙掏纸巾递了过去，跟着他靠路边挪了一点，看他擦拭着镜头。

　　“怎么是你？”我这下才看清他的脸。

　　他没抬头只是笑。

　　缘分总是很奇妙。

　　“进水了。”他举起黑屏的相机，手指挡在某一处。

　　我拿过相机，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薄茧。

　　“装反的电池，没开的镜头盖。”

　　他抬眼，霓虹在镜片上投下紫色光斑。

　　“诈骗犯先生？”

　　祁宵眠突然凑近，柠檬草香气混着另一种植物的味道，很好闻

　　“那换我赔你。”

　　变魔术般从我耳后摸出一枚大象硬币，

　　硬币似乎在我掌心发烫，我后知后觉——这混蛋刚才偷摸了我的耳朵。

　　“又是这个……”我摩挲硬币边缘的刮痕，“在咖啡店你也给过。”

　　“嗯，集齐七枚可以召唤神龙。”见我笑了，他忽然压低声音，“——骗你的，其实只能召唤我。”

　　我想起下午在咖啡厅对方留的纸条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笑了笑：“用这个能召唤你一次吗？”

　　“当然可以。”

　　“泰国人吃芒果蘸辣椒盐。”祁宵眠把红绿相间的粉末推过来，我装作面不改色咽下，三秒后冲向饮料摊的样子像着火的水牛。

　　祁宵眠笑了，直到我拎着两杯“特调”回来。

　　“我自制的本地特色，椰奶混柠檬汁。”我推推眼镜。

　　第一口下去，我看到祁宵眠的虎牙磕到杯沿——“咳咳咳！下次还是别自制了。”

　　他抬头我便掏出手机要拍照。

　　“诈骗犯先生，你扭曲的表情值200泰铢。”

　　“小骗子。”他咳着咳着笑了。

　　我很久后看相册里这张照片，表情根本不算扭曲，相反，图片里的青年嘴半张开眼睛弯弯的，笑的很开心，让我直观感受到了什么上镜脸。

　　我们边走边聊，我得知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来这边“兼职”，过几天就要回国了。

　　“你呢？你这不像是一个人来旅游的样子。”他道。

　　不错，猜的很准。

　　“暂时没跟朋友一起。”我侧头望向他，夜晚的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刘海扫在眉眼上，衬得瞳孔更黑，他的皮肤偏白，不像是在这常住的人。

　　我愣了神。

　　“看什么呢。”

　　先看清楚的是他眉毛上的痣，随后是一股薄荷糖的凉意扑面而来。

　　“你走路总踩砖缝。”他突然说。

　　我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确实，每一步都精准压在红白相间的地砖接缝处，像在走一条隐形的平衡木。

　　“强迫症？” 他歪头看我，路灯的光滑进他领口。

　　“不是……” 我下意识反驳，却想不出理由，只好嘟囔，“……这样走比较有意思。”

　　他笑了，伸手过来，指尖轻轻捏住我的手腕。

　　“那借我扶一下。”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平衡感有点差。”

　　我心跳漏了一拍，任由他这样牵着，手指虚虚地圈着我的腕骨，拇指似有若无地蹭着脉搏。他的皮肤比晚风还烫。

　　我们就这样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祁宵眠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而我却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震得耳膜发麻。

　　我在干什么……

　　我的性取向只有李柏知道，当我仔细看面前这个人时，我敢肯定，喜欢他的人肯定不少。

　　等等，我绝不相信一见钟情，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

　　“温栖池。”我听见眼前这个人喊了我的名字。

　　“嗯？”

　　“你信不信，我能用一枚硬币猜到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熟悉的大象硬币，食指一弹，银光在夜色里划了道弧线，又稳稳落回他掌心。

　　我盯着他合拢的手指，喉咙发紧。

　　“不信。”我故意说。

　　他低笑，忽然攥住我的手，把硬币塞进我掌心，然后一根一根扣紧我的手指。

　　“你在想……”他凑近，呼吸扫过我耳廓，“‘他是不是又想骗我’。”

　　我耳根瞬间烧起来，手指蜷缩，硬币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对也不对。

　　但他没给我反驳的机会，已经松开手，插着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笑。

　　“跟上啊，强迫症小朋友。”

　　刚才还是小骗子，怎么称呼这么多，而且谁大谁小还说不定呢。

　　夜风吹乱他的头发，衬衫下摆扬起又落下，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鸟。

　　我攥紧那枚硬币，小跑着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