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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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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的冲击力让舷窗嗡鸣。
泰国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块沾了柠檬草的绒布,缓慢爬上了每个人的皮肤。
男朋友走在前头回头,阳光从他肩膀和发丝的缝隙中透过来,逆光中,我只看见他嘴角扬起了笑。阳光太刺眼,他的脸在强光里化成一团温暖的雾。
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来泰国。
六年前是第一次。
那是一个空调坏掉的午后,我坐在咖啡厅角落里翻一本快被翻烂的旅行指南。
他推门进来时,门铃没响——后来才知道弹簧早就锈断了。
"介意拼桌吗?"
他说着我不懂的泰文,见我一脸不解,又说了一句中文。见我缓缓点头,他已经拉开椅子坐下。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
我盯着那道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仿佛才注意到似的,用拇指蹭了蹭结痂的边缘:"旧伤了。钢钉取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伤口沾了铁锈。"
咖啡馆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也没人再说话。
我们沉默地喝完各自的咖啡。他的冰美式杯壁凝满水珠,在木桌上洇出一圈水痕。
临走时,他从钱包里排出一枚硬币推给我:"小费。"
这枚大象硬币,眼睛是蓝色的。
“需要导游可以找我。”连同硬币一起推给我的,还有这张纸条。
我们回到酒店 。
他把芒果糯米饭摆成爱心的样子推给我,我笑了笑,捅破溏心蛋。
海风掀起他的刘海,露出晒的微红的额头。
“乖乖,要不要去泳池那边玩。”他对我道。
我们订的酒店房间楼下还有一个小泳池。
可惜刚下楼没多久,服务生竟通知我们等会儿会下雨,好吧,没办法,我们又返回了房间。
“祁宵眠,我们明天去海边吧。”我趴在床上对他说。他头靠在我肩上,我看了看他。“头发好像长长了。”见没有回应我又戳了戳,发现对方原来是睡着了。
我把手伸向口袋。
指尖先触摸到了锯齿状的边缘。
我将它拿出来,大象浮雕那面已经爬满褐红斑痕,原本翘起的象鼻断了一截,断面处裸露出金属原色,
“出土文物还带上了。”我侧过头瞧见他醒了,正笑眯眯地看着我道,阳光穿过纱帘,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笑起来时左脸有个很浅的酒窝。
他忽然用拇指重重擦过那些红痕,指腹立刻沾上铁腥味的粉末:"曼谷的湿度真离谱。"
走廊窗外,暴雨前的闷雷滚过。
我们齐身走向阳台。
乌云压下来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他忽然抢过硬币,在暴雨前的闷热里高高抛起
“看。”
“大象飞走了。”
硬币在空中翻转,生锈的那面朝下,象鼻断裂处簌簌抖落红褐色的碎屑。雨滴终于砸下来时,金属表面腾起细小的雾气,仿佛那只大象真的在雨里融化、蒸发,变成泰国传说中会飞的幻兽。
我伸手去接,他却抢先攥住。
“骗你的。”他摊开掌心,硬币粘在纹路里,锈迹已经洇成血痂般的暗红,“它太重了,飞不起来。”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雨还是汗。我们站在突然爆发的雨幕里,像两座正在生锈的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