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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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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漆黑的森林像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它静静地蛰伏,随时准备着择人而噬。
几道仓皇的身影在林间逃窜。
其中一人胸口为利器所伤,伤口皮肉绽开,只被简单包扎,鲜血早已将纱布浸透。
这一路路逃亡匆忙,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此人体魄颇为强健,此时也已然面白如纸,不过是勉励支撑而已。
饶是如此,比起被官兵抓住,处境仍要好太多。
他们见过那些心狠手辣的狗官,如同暗夜修罗一般,不分男女,个个心狠手辣,一刀就能将人脑袋斩下来。
想起那个一刀刺入自己胸口的煞神,他心里止不住哆嗦——隔着好两里地,那女人是如何越过人群,锁定自己,一击即中的呢?
他想到一个可能。
二十年前,番邦的蒸汽船带着火炮攻打西川的良港,那些活泼十分先进,火力之强西川远不能及。一开始良港的人被屠杀殆尽,只逃出几个人出去报信。
但随后,形势发生了逆转,传闻有臻至化境的高手出动,将那些番邦来的蛮子杀得片甲不留。
那些高手当中,有鲜为人知的隐秘门派弟子,也有香火旺盛的道观的道士,传闻真真假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人能千里杀人,武力堪比火炮。
难道,这次围剿山寨的狗官当中有这样的高手?
一有这个念头,大当家当机立断,丢下二当家,带着亲弟和心腹撤进大山夺命狂奔。
这一跑就是大半夜。
此地距离山寨已经隔了两座山头。
“甩掉追兵了吗?”受伤声音沙哑地问。
这一行共五人,其余四人身上都有深浅不一的伤口,只这人伤地最重。
其中一人耳朵贴在地面,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逐渐远去,片刻后,他起身回答,“大当家,狗官中计,追着二当家去了。”
那女人也跑了?
念头一处,大当家又觉得自己好笑。二当家虽是女人,力量不及自己,只能屈居于自己之下,但她是个再敏锐不过的家伙,自己都能跑,和可能她?
但既然都跟着去追二当家,大当家舒了一口气,他扶着心腹的手在石头上坐下来,伤口渗血严重,得重新包扎。
“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怕,”伤口揭开,大当家咬牙忍痛,缓了一会儿,力气恢复许多,他握着刀柄说,“我城中的宅子里还有金银地契,天亮之后我们乔装一番,换个偏远山头,掠些人头,照样能东山再起。”
黑暗中的几人总算放下心,有出路就不怕。
但此时,“嗖”地一声,似有什么划破空气。
大当家敏锐的神经被触动,他猛地站起身,来不及说话,抓着亲弟的手就开跑。
身后,其中一个心腹脖子浸出血线,身体如同抽掉骨头一样缓缓倒地。
剩下两个反应慢了半拍,敌人已经来到身前,一道寒芒闪过,其中一人才举起手来,手臂就被砍掉,他发出一声惨叫,下一秒,叫声戛然而止,喉咙被利器洞穿,鲜血汩汩而出。
“这个交给你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转眼间,人影已经飞掠直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陈静添一刀刺进最后一人胸口,她抽出刀,对着空气回答,“是,千总大人。”
大当家胸口的伤血流不止,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一开始还是他带着弟弟跑,没多久便成了弟弟拖着他了。
跑不掉了。大当家心里清楚。
这样的高手追在身后,别说现在他受了伤,便是没有受伤,他也很难逃出生天。
“听着,”大当家一边跑,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个锦囊拍到弟弟手里,“这上面绣着金矿的位置,你不要进城了,拿着这个去南边找大金牙,他会给你一笔钱,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别干这刀口舔血的勾当了。”
弟弟意识到了什么,接着被人狠狠一推,整个人朝前扑去,他要很努力才能稳住身形,再回头,大当家已经拔出刀,转身朝着树梢上的人影冲过去。
忍着悲伤,弟弟朝着生的希望奔去。
大当家看到了追兵的样子,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矫健的女人。
她穿着深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她眉眼秾丽,眼神锋锐,手里握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刀,脚尖踩在树叶上,任由风吹树叶摇晃,她岿然不动。
大当家明悟,难怪下属听不到追兵的动静,这女人走的的是天上路。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抛下二当家逃走,他们兄妹结拜一场,发誓要同生共死,说不得一起奋战到底,还能全了这份兄妹情。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大当家丢下刀鞘,手中的利刃寒光闪烁,拿着这把刀,不知取过多少人头,无辜的罪有应得的,他都不记得有多少了,唯一能记住的是那些人死前相似的、恐惧的表情。
英雄的宿命就是战斗到死,如此,他这辈子也算死得其所了。
朦胧月光下,涅盈站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朝自己冲过来魁梧男子,他眼中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而像是为了某种崇高的使命而拼搏牺牲。
这使命有多崇高呢?为亲弟弟逃亡拖延时间。
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弟情啊。涅盈的心理毫无波动地想,他不会觉得自己为了保护亲人而死很舍生取义吧?
真是可惜了,涅盈从上辈子起就是个脑生反骨的人。
她提着刀从树上跃下,没有给大当家渴望的痛快,她废了他的行动力,将人丢在原处,追着他弟弟去了。
一炷香之后,涅盈提着个人头回来,一起到手的还有沾了血的锦囊。
月光下,素色锦囊上那一块深色的污渍过分显眼。
大当家死死地盯着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发出野兽末路般的凄惨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