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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处暑·掌心揉胃 旧城月色 夏末的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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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变成“早啊”,中间只隔了半个夏天。
傍晚六点的教室空了大半,教室里只剩下吊扇搅动饭菜余味的声音。苇凇墨把钢笔斜插在《人间词话》的书脊处,橘子味气泡水在桌角凝出一圈水痕。吸管只浅浅插进去一点,她习惯性抿了两口就搁在一旁——碳酸饮料总是让她很快胃胀。
“月光要趁热品尝——”
佟淮茉的声音裹挟着夏末的热浪突然闯入,她怀里抱着用校服外套裹住的塑料袋,狼尾发梢还挂着奔跑时溅上的水珠。解开校服时,两个奶黄包像满月般滚落在诗集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书页间的字句。
“小食堂最后的月光,”
苇凇墨接过递过来的奶黄包和自己的饭卡时,触到对方温热的指尖。她忽然从笔袋深处摸出一颗荷氏薄荷糖,白底蓝字的包装纸在夕照下格外清爽。
走廊转角突然响起金属碰撞的节奏,是教导主任们标配的钥匙串在皮带上摇晃的声音。佟淮茉条件反射般抓起苇凇墨的钢笔,在作业本上假装演算数学题。老黄的钥匙串在门口晃了晃,看见两个女生“认真学习”的模样,又满意地晃远了。
掰开第二个奶黄包时,暮色已经漫到了第四排课桌。苇凇墨咬着奶黄包,佟淮茉无意识地在页脚画了个月牙,她手背小指侧的痣在夕照里若隐若现,像暮色中初现的疏星。苇淞沫忽然希望自己的胃能多装下一些——无论是食物,还是这个夏末黄昏里,带着橘子汽水味的,令人措手不及的温暖。
暮色完全沉下来时,苇凇墨的胃又开始疼了。
那种熟悉的、钝钝的疼痛从腹部深处蔓延开来,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打了一个顽固的死结。她悄悄把手臂压在上腹部,试图用身体的重量来对抗这种不适。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青白,黑板上生物老师画的细胞结构图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又来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边缘。晚上那两个奶黄包现在成了胃里的叛军,医生明明警告过她——辛辣、牛奶、鸡蛋,都是禁忌。但傍晚时分,当佟淮茉递来还带着余温的奶黄包时,沅江上的晚霞正烧得灿烂,橙红色的光芒透过教室窗户,在佟淮茉的睫毛上跳跃。那一刻,医嘱什么的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教室的白炽灯突然发出“啪”的轻响,随即陷入黑暗。整栋教学楼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走廊上传来值班老师“保持安静”的呵斥声。
“凇墨?”耳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苇凇墨微微侧头,看见同桌佟淮茉正皱眉看她。佟淮茉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此刻盛满了无声的询问。苇凇墨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她不想惊动老师,更不愿看到母亲接到电话后匆忙赶来的样子——那种夹杂着责备的关心比胃痛更让她难受。
就在这时,教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随即陷入黑暗。学生们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又疼了?”佟淮茉的声音混着薄荷糖的气息靠近。黑暗中保温杯旋开的声音格外清晰,温热的水流进杯盖,“慢点喝。”
苇凇墨小口啜饮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整个覆上她的上腹部。佟淮茉的手心像块晒过太阳的鹅卵石,稳稳地贴着校服面料开始画圈。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带着笃定的温热,整个掌心缓缓揉动着,仿佛要把疼痛揉散。
“呼——”苇凇墨胃疼得直呼冷气,不自觉地用右手压住佟淮茉的手背,像给疼痛盖上封印。她根本没心思注意老黄巡逻到第几圈,也没余力思考这个动作是否逾矩——此刻那只手是黑暗里唯一的浮木。
佟淮茉的呼吸声在耳畔规律地起伏。她揉动的节奏让人想起苇凇墨小时候见过的沅江渔夫——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收着渔网,把挣扎的银鱼从混沌中打捞上来。疼痛开始变得潮湿而遥远。
“你包里…”佟淮茉突然压低声音,“是不是常备止疼药?”
苇凇墨僵了一下。她没想到佟淮茉会记得这种细节,更没想到对方能从这个动作看穿她的习惯——每次胃痛发作,她总是这样死死按住疼痛部位,好像用力就能把病痛按回体内。
“昨天用完了。”她声音闷在臂弯里。这句话背后是无数个独自挨过的夜晚:在旧城区宿舍的夜里,无数次听着机械表针划过表盘的声响,数着每一秒等待药效漫上神经。
佟淮茉的手停顿了一瞬。
月光此刻挪到她们交叠的手上,照亮苇凇墨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下一秒,揉动的力度微妙地改变了,掌心更紧密地贴合胃部轮廓,像是要代替那片缺席的药。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没有手机亮光,没有窃窃私语,只有远处沅江的浪声透过窗户缝渗进来。苇凇墨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漂浮,像退潮时搁浅的水母。佟淮茉校服袖口散发出的带着阳光气味的不知名的洗衣液香——成了最温柔的麻醉剂。
远处传来几个男生故意制造的怪叫,很快被值班老师的呵止声镇压。
“我猜今晚不会来电了。”佟淮茉突然凑近耳语。她说话时带起的气流拂过苇凇墨耳际,带着晚饭时那颗薄荷糖的凉意,“变压器上个月炸过一回。”
仿佛印证她的话,楼下传来电工的骂骂咧咧,还有手电筒光束在天花板上胡乱扫过的光斑。老黄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炸开:“全体注意!第四节晚自习取消!住宿生按班级列队回宿舍!”
教室里顿时响起杂乱的桌椅碰撞声。苇凇墨试图直起腰,却被一阵绞痛逼得倒抽冷气。佟淮茉利落地把两人文具扫进书包,单手拎起两个水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肘弯:“扶着墙走。”
走廊上挤满了摸黑前进的学生。应急出口的绿光灯奄奄一息地亮着,照出墙面上经年累积的鞋印和球印。
水泥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这截通往宿舍的路毫无诗意可言,裂缝里嵌着学生遗落的圆珠笔盖和零食包装纸。但临着沅江的地理位置赋予了它特别的馈赠——夜间的陆风裹着白日里江水浸润过的凉意,穿过防护堤的柳树枝叶,将水汽与草木清香揉成一股沁凉的呼吸,竟奇异地缓解了胃部的疼痛。
“苇凇墨,抬头。”
苇凇墨抬头时,看见一轮被水汽晕开的月亮正悬在宿舍楼锈蚀的铁栏杆上。临江的湿气把月光折射成毛茸茸的光团,像佟淮茉刚才揉她肚子时掌心的温度。六楼偏东侧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是她们的605室——学校发的劣质蜡烛正在窗台上淌泪。
拐角处突然传来查寝老师的吼叫:“女生宿舍不许点明火!”随即响起慌乱的吹气声和女生们的窃笑。佟淮茉的手指在苇凇墨肘弯轻轻一按,这个默契的小动作让她们同时放慢脚步。等生活老师的脚步声远去,605的烛光已经重新亮了起来,在脏玻璃上投出暖色的光晕。
疼痛变成胃里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苇凇墨数着水泥路上斑驳的裂纹,突然希望这段路再长些。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两道轮廓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极了沅江上那些永远追逐却又永远保持距离的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