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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一) 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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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作为大隋三百载帝祚所钟,这座皇城的气象已非寻常笔墨可描摹。
朱阙丹墀自云台山迤逦而下,九重宫禁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流转鎏金光泽,朱雀御道两侧的槐荫里。
早朝的紫袍玉带已踏碎满地清露。而城南的十二连桥畔,漕船桅杆正刺破淡青色晓雾,将吴绫越瓷的芬芳载入千家万户的晨炊。
最是销金窟的平康坊昼夜吞吐着锦绣乾坤。白昼里绣娘们指尖翻飞的蹙金孔雀刚缀上西域商队的驼铃,入夜后红绡帐中便漾开龟兹(qiūcí)琵琶的流韵。
酒旗招展处,新科进士的簪花幞头与胡姬的琥珀瞳仁交相辉映,将西土葡萄酒酿成满城流淌的月光。
文枢巷的墨香却始终清冽如初。国子监生晨读的声浪惊飞大慈恩寺檐角的铜铃,御书楼飞檐下,白发鸿儒正将前朝孤本上的蠹痕拓成山水。
当翰林院的青烟漫过玄武池的残荷,总有落第书生在石鼓文的裂痕里,窥见自己与这座都城同样沧桑的心事。
……
……
后来,白月鹭再回忆起这年深冬,最清晰的,竟是顾情唇边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白月鹭踩着辰时第一缕晨光踏进隋王府,直奔顾情所居的“云水间”。
酣眠被扰的顾情本欲发作,抬眼看清来人,那即将喷涌的怒火霎时消去一半。
他声音微哑:“你回来了。”
“嗯。”白月鹭应声,取出那封千里迢迢带回的信,道:“信,给你带回来了。估摸着……也是最后一回了。”
“什么意思?”顾情心头莫名一恼,一把夺过信,几步走到窗边借着熹微晨光展开。
白月鹭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始终凝在顾情身上。可他一门心思全在薄薄的纸页间,从不曾看到白月鹭微红的眼角。
怀春的少女心里藏着顾情从来不知道的心事。
顾情阅信极快。晨曦落在他清俊的侧脸,有些灼眼,他下意识蹙了蹙眉,随即笑意却如涟漪般漾开。
见他这般高兴,白月鹭也不自觉弯了唇角,刚欲上前说话,便被顾情一把拥入怀中。
白月鹭心尖一颤,不知所措地依偎在他温热的怀里,鼻息间萦绕着那抹熟悉的、清冽的莲香。忽听头顶传来他低沉含笑的嗓音:“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白月鹭声若蚊蚋,却知他定能听见。
片刻温存,她终究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问道:“王爷可想好了以何身份去见她?你要离开京城,皇上那边……只怕有些麻烦。”
这座京城里,谁人不知当今圣上与隋王关系势同水火?
顾情屡次殿前顶撞,驳尽天颜,闹得朝堂不宁。盛怒之下,皇帝甚至曾说出要杀隋王头的话。
顾情淡然一笑,眸中锋芒隐现,道:“本王现在便进宫面圣。你替我收拾好行装,三日后动身。”
“是。”
白月鹭垂首应道,掩下眸中万般思绪。
顾情离去不久,隋王府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享誉“长安四公子”之名的清风公子,李清风。
书房内。
白月鹭为这位清风公子奉上香茗,温声道:“王爷进宫面见陛下去了,李公子若是早来一刻钟,兴许还能与王爷打个照面。”
“无妨。”李清风轻抿了口茶,悠然道,“左右也不是什么急事,本公子在此等他回来便是。”
白月鹭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李公子请自便。奴婢还有些琐务在身,先告退了,李公子若有什么需求,吩咐府里下人即可。”
李清风放下手中温润的白玉杯盏,目光追随着白月鹭悄然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白月鹭心仪隋王。唯独隋王不自知,始终一门心思都在那位远在金陵的姑娘身上。
从书房出来以后,白月鹭找到两名平日里还算机灵的丫鬟,吩咐道:“王爷不日将要离京南下,着你二人随行侍奉王爷的起居,可有难处?”
两名丫鬟相视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头。王爷性情难测,委实不易侍奉,心底皆是不愿领这差事。
白月鹭见状,也不多言,只道:“无妨,既是不愿,我另寻他人便是。你去寻胡管事,让他从账上支取些银票,务必轻便。你去寻苏嬷嬷,让她拣选些王爷平日惯穿的厚实衣物,南边湿冷,尤胜京城。”
“是。”
俩丫鬟应声退下。
白月鹭望着满目随风轻摆的垂柳丝绦,无声轻叹,心中细细盘算着王爷此番南下,随行的人选与诸般事宜。
“顾情要南下?”
白月鹭神思飘忽之际,李清风清澈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白月鹭侧身看他,道:“你都听到了?”
李清风颔首,道:“他怎地突然要南下?且不说陛下绝不可能让他轻易离开京城,就说阴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离开京城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白月鹭眼神黯了黯,道:“王爷心仪的那位姑娘约王爷前往相见。”
李清风恍然,轻叹一声道:“”原来如此…”
作为顾情为数不多的挚友,李清风自是知晓这桩隐秘的。
三年前,尚未及冠的顾情被朝中数位重臣联手做局逼离京城,一路向南。也正是在那一年深秋,顾情在金陵,遇到了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