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因果》无尾狸

2、第 2 章 雏雨，

　　雏雨，又是一年清明。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每年的清明都会下雨，霖雨连绵?一连下好几天，潮湿又凉爽，让人莫名的感到平静。
　　四周都是雨，屋檐一滴接一滴落下雨，卧室的玻璃窗户上连满了雨痕，我的眼睛也盛了一汪雨，这是令人哀伤日子。
　　我知道这哀伤的缘由，于是我回了趟杏岭，去看了妈。
　　妈的墓园离老屋很远，我去看了一眼老屋后再打车到墓园，花了三个小时。杏岭也在下雨，雾蒙蒙的，看不清车窗外的风景，路途实在无聊，困意一涌而上，最终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到达了目的地。
　　墓园寂寥冷清，连绿植的颜色也暗淡了不少。走进这里，你会感觉呼吸道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这股压力让你呼吸困难，除了悲伤，再也不能思考别的事情。
　　越过了一座又一座墓碑，我找到了尽显沧桑的那一座。
　　久不打理，周围长满了野草，包围了整个碑身，我将野草除掉，仔细擦拭了一下落灰的碑，再简单清理了一下四周，把买的花给妈摆上了，然后离开了墓园。
　　自从妈自杀后，我就丧失了面对她的能力，每看一眼，我都倍感哀凉。
　　她为了孩子放弃弹琴的梦想，倾注心血培养孩子弹琴，而孩子却欺骗她，坚决的选择了摄影专业，对她来说，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
　　她是一个可怜人。
　　她捧着我的脸嘱咐我一定要争气，我是一个在音乐上有天赋的孩子，这是她的功劳。我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她的瞳孔黑黑的，里面拍着汹涌的浪。
　　但我不后悔，这种道不明的爱恨牵扯也在那一天终结了，终于终结，我们都不在被这样的情感束缚了。

　　雏雨，清明总是令我想到你，是因为雨水，你的名字里有个雨。
　　你所在的城市今天有没有下雨呢？我们的城在同一片天空下，这里的雨会不会下到你那儿去？我抬头看见过的云，会不会飘到你那儿去？我给你发出的消息，有没有传到你那里？为什么你杳无音讯？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好多话想要讲给你听。
　　你消失了太久，太久……久到你的样貌和声音，我都记不清了，这些东西都被时间剥夺了，我那么无力，又那么固执。
　　固执到明知你不想见我，我还是不停的找线索，想要挖掘你的轨迹。
　　我记得你爱海。
　　小时候你会拼一张大海的拼图，这张拼图由2000张小拼图组成，三分之二都是海水，每一张小拼图看起来都长得一样，看久了让人有一种眩晕感，完成的难度很大。
　　但你却格外感兴趣，每到假期你都在爸爸书房的闲置书桌上拼凑那片海的原貌。我偶尔会溜进房间偷看你的进度，这对我来说是极枯燥的事，但看你完成却会变得特别有趣，你认真仔细的神态，我都贪婪的收入眼中。
　　你对我一向是少言的。那天你破天荒抬头看了我一眼，神情平淡，你告诉我，海是另一片天空，从此，我再也忘不掉。
　　后来我走遍了全国的沿海城市，没有遇见过你。
　　我刚从一个沿海城市搬到另一个沿海城市的时候，经常夜醒，某天醒来，天还没亮，一句话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你真的喜欢吗，我无法确定你是否真的喜欢大海，你从没给过我验证的机会，唯一的依据，只有那句“海是另一片天空”。
　　刹那，悲伤如海水涌来。
　　茫茫人海，我没有一点你的讯息，我是你的亲人，可除了你的名字和年龄，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消失的好彻底，时间一久，就像有时候难以分清现实和梦境一样，我也会忘记你是否真实存在过，有关你的记忆都太久远了。
　　我没有放弃寻找你，算命先生说缘分未到，可是这几个字太轻了，没有任何重量，让人不安。
　　我不愿意相信缘分之说，我和你之间不是缘分，是命运。
　　命运，命运……
　　我不禁思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记得，有一个炎热的夏天，树上的蝉不知疲惫的鸣叫，那时地球和太阳的距离一定很近，整个城市金光普照。你牵着我的手，我们行走在一条蜿蜒的巷子里，四周是围墙，围墙上伸出了人家院里的树枝，枝上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随后一片一片的飘落。我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来，在太阳的炙烤下，风也是滚烫的，汗流了一身，衣服也紧贴在身上，似乎要撕扯出些什么。可我却感到舒心，你就这样牵着我，我们双手紧握着，一直走啊走，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你仍然牵着我，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松开手。
　　我确信这是真实的，可我没有在杏岭找到那条路，我想问问你，你是否还记得？
　　你还记得吗？
　　那棵院子里的树，它长得极茂盛，总在院子里留下一堆一堆的落叶。
　　为了保持院落的整洁，我把落叶扫成一堆，然后用袋子装起来扔掉，这时你会爬上树，树叶又随着你爬树的动作落下，很快，地上又落了一滩的叶片，我得重新打扫。
　　这让我有些埋怨，于是我用带着怨气的眼神抬头寻找躲在树上的你，目光聚焦的顷刻，我看到了你的笑颜，听到了你的笑声，我想，那时我是极快乐的，树叶欢快地拥抱大地，阳光直照让人燥热，从此地老天荒，之死靡它，我不再是我，永远无法忘却，也无法割舍。
　　后来那棵树死了，我有些刻苦铭心之感，我喜欢这棵树，即使它会落下一堆烦人的叶，即使蝉会附在它身上，吵得一个夏天不可安宁，即使你愿意和它玩耍，不和我说一句话，即使即使，我仍然喜欢这棵树，就是在这里，我爱上了你，纵使覆水难收，也心甘情愿。
　　这就是命运，你我都没有权利改变，它就这样降临，这样悄无声息，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你也不知道。
　　走上寻找你的路也是我的命，我不后悔，有一天我会找到你，会重塑那棵树，在那棵树下，我们的故事会得到续写。
　　小卓。
　　事实上我不是一个好姐姐，当我想写点什么给你的时候，才发现我实在无从下笔，我们之间能说的话太少了。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的弟弟，你的脸圆嘟嘟的，眼睛也大大的，你也不常哭，很可爱。我总是忍不住去逗你，每次听到你咯咯咯的笑，我才满意。
　　长大了些后，我对你的感情就再也说不明白，
　　妈和爸总是加倍爱护你，他们关心你的程度远超于关心我。
　　某天我们两人玩耍，我的指甲不小心刮伤了你，妈立马冲过来抱着你，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瞳孔变得很大。别样的情感爬上了我的心头，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种情感叫恐惧。
　　我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从未隐藏过的，也从未害怕我知晓的秘密，这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了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那个年纪的我对同父异母这个词理解的不够深刻，这个词的意义在我们后来的生活里逐渐清晰，我也逐渐看清了很多事情的本质。
　　说不羡慕，不嫉妒是假的，我太嫉妒你了。你的父母总是拥抱着你，你可以学很多女孩梦想的钢琴，你穿着妈为你精心挑选的衣服，你登上舞台，收获了一波欣赏的目光和掌声，多少人爱着你……
　　恨你的人只有我一个吧，这是我无法否认的。青春期时的我，偏执的恨着你，我发誓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我用这种最无力的行为抗议着，即使没有任何作用。
　　有很多人单纯的爱你，那个时候的我也是那样单纯的恨你。
　　随着年龄渐长，我的思想变得成熟，我发现无论我的情绪多汹涌，无论我说的话有多少，都无法改变这个家庭，只会让我越来越痛苦。
　　于是我下定决心离开。
　　我深爱着家乡这片土地，我在这里长大，根扎在这里，但我的枝正努力地伸向他方，这种变化令我着迷，其实很像飞蛾扑火。
　　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但那一刻，我选择奋不顾身的冲出。
　　我应该去搏一个别样的生活。
　　我当时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甚至是现在，我也认为你不需要我去考虑。那里是你的王国，你在那里是幸福的。而我生活在那里的每一天，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你考虑完全是多余的。
　　你怨恨我的话也没关系，在我所有的情感里，恨是最好接受的。
　　想起你的第一个画面仍然是你小时候那张可爱的脸。
　　细数这些年，惊觉时间飞逝。
　　回过头时才发现你已经长成了我当年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