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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详的预感 不知过了多 ...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是那几个偷懒的丫鬟婆子终于觉察到了内室的异样。
      “天啊……夫、夫人她……”
      杏红袄的丫鬟探头进来,一眼看见床上无声无息的孙氏,惊得捂住了嘴。
      “还愣着干什么!”
      那圆胖的王妈反应最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厉声喝道,“快去禀报老爷!夫人……夫人怕是不好了!”
      她刻意拔高了“不好了”三个字,却绝口不提“去了”。
      杏红袄丫鬟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外跑,另一个浅绿袄的丫鬟也慌忙跟着出去。
      夏蕴宁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她看着那两个丫鬟慌张跑开的背影,又看看王妈那副强作镇定、眼神却四处乱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母亲的死,在这深宅里,似乎只意味着一次"禀报"的差事。
      她慢慢地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在屋内搜寻——汀兰呢?
      汀兰是母亲孙氏的贴身丫鬟,自幼便在夫人身边侍候,最得母亲信任,也是府中少有几个真心为主的人。
      从母亲不适到现在,竟一直未见她踪影。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刺骨的冷意反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小姐……您怎么站在风口上?”采樱急匆匆过来,将一件半旧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声音哽咽却强作镇定,“外头冷,您仔细身子。”
      “采樱。”她开口,声音带着哭喊后的嘶哑,“去告诉父亲,母亲……去了。”
      “小姐,您……”采樱想说些什么,嘴唇哆嗦着,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我这就去,您……千万保重。”
      “去吧。”夏蕴宁轻声道,“总得有人知道。总要有人……去报这个信。”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屋内茫然无措的弟弟,低声道:“让扶柳去寻寻汀兰,我总觉得……心慌。”
      扶柳年纪小些,性子活泛,人缘也好,打听消息最是便宜。
      采樱看着那双黯淡的眼睛,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裹紧了单薄的衣衫,一头扎进了呼啸的寒风里,朝着那片热闹奔去。
      正厅里,酒过三巡,暖意熏人。
      夏正庭正被一群贺客围着,红光满面地接受着新一轮的恭维。
      新得麟儿的喜悦让他眉梢眼角都是舒展的笑意,仿佛世间再无烦忧。
      杜姨娘虽未在正席,但她娘家的嫂子正卖力地周旋于女眷之间,鬓边的金凤钗流苏摇曳生姿,比台上的戏文更引人注目。
      女眷席间,几个小姐也都在场。
      夏婉宁安静地坐在张姨娘身后,夏疏宁则挨着杜姨娘的嫂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夏若宁则在李氏的怀里玩闹。
      采樱跌跌撞撞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挤到夏正庭附近。
      她不敢大声,只能趁着敬酒的空隙,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爷!老爷!东院……夫人、夫人她……去了!”
      那细弱蚊蚋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几乎被淹没。
      夏正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没听清,又似乎听清了却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什么?”
      旁边一个耳尖的贺客听清了“夫人去了”几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惊疑不定地看着夏正庭。
      采樱鼓起全身的力气,带着哭音提高了些声音:“老爷!夫人她……薨了!”
      这一次,声音清晰地钻进了夏正庭和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夏正庭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尽。
      他沉默片刻,扫过宾客们惊疑的目光,只觉得这丧讯来得如此不合时宜。
      他放下酒杯:“知道了。”
      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洪亮,带着一丝烦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采樱,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落在了正陪着娘家嫂子说笑的张姨娘身上。
      “去告诉张姨娘,让她看着料理吧。一切……从简。”
      说完,他甚至也没再问一句东院的具体情形。然后,又重新端起酒杯,转向旁边一位愣住的官员,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张大人,失礼了,些许家事……我们继续,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贺喜声浪也试图再次汇聚。
      夏老爷的那句冰冷“从简”,却像针一样扎在采樱心上,让她透不过气来。
      采樱失魂落魄地回到东院,将夏正庭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夏蕴宁。
      几乎同时,扶柳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脸发白,摇了摇头低声道:“小姐,到处都寻遍了,问了好几个人,都说……都说从早上起就没见过汀兰姐姐了,不知道被叫去何处当差了。”
      她语气急切,透着不安,“汀兰姐姐向来最是稳妥,绝不会无故离开夫人身边的!”
      夏蕴宁听着,小脸苍白如纸,攥紧的小手骨节泛白。
      母亲刚去,最贴心的汀兰就莫名失踪,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腊月的风雪愈发凛冽,夏府的灵堂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草草搭建的白幔在风中瑟瑟发抖,几盏昏黄的白蜡烛摇曳不定,照得整个灵堂更显萧瑟。
      孙氏的棺椁孤零零地停在正中,周围摆着几束素菊,花瓣早已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
      夏蕴宁和夏承晞跪在蒲团上。
      夏蕴宁望着母亲冰冷的棺椁,一颗心仿佛也沉在了冰窖里。
      从前母亲理事时,这府中何等井井有条,下人敬畏,各房恭顺。
      如今……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人走茶凉”。那温度散得如此之快,快得让她心寒。
      没过多久,夏老太太便被丫鬟搀扶着来了。
      身后跟着的是二房张姨娘及其所出的夏婉宁、夏承琰,以及三房杜姨娘的心腹赵管事,还有李氏及女儿夏若宁。
      夏老太太目光在灵堂内冷冷一扫,眉头立刻皱紧了,捻着佛珠,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这布置也太过寒酸了些!张姨娘,老爷既交给你操持,也要稍稍过得去才行,没得让人看了笑话!”
      张姨娘忙低头应“是”,喏喏道:“老太太教训的是,只是老爷吩咐…一切从简…”
      “罢了罢了,”夏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年纪大了,身子实在不适,见不得这凄凉光景,心口堵得慌,先回去了。蕴宁,你好生替你母亲守着。”
      说完,也不等夏蕴宁回应,便由丫鬟扶着匆匆离去。
      老太太一走,场面更显冷清。
      张姨娘叹了口气,先领着夏婉宁和夏承琰上前上香。
      夏婉宁跟在母亲身后,依言照做。
      夏承琰年纪更小,有些茫然地被母亲按着行了礼。
      刚在蒲团上跪了不到片刻,张姨娘便心疼地拉她起来:“好了,心意到了便好。婉宁,你身子弱,经不得这地上的寒气和香火气,快起来,仔细腿疼又咳嗽。”
      夏婉宁小声说:“娘,我再陪大姐姐一会儿……”
      “听话,你在这里,身子万一不适,反倒还要分心照顾你。”张姨娘半劝半拉地将夏婉宁和夏承琰带走了,仿佛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赵管事见状,也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对着孙氏的牌位草草行了个礼,算是替自家主子尽了礼数。
      她目光扫过冷冷清清的灵堂,语气倒是装得恭敬:“大小姐,哥儿小姐们年纪小,怕冲撞了,杜姨娘、大少爷,三小姐身子也不爽利,老太太吩咐了要好生静养,不便前来,您多担待。老奴也得回去伺候了。”
      说完,也扭身走了。
      一直安静站在稍后处的李氏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她拉着女儿夏若宁的手,低声道:“若宁,去,给你伯母磕个头,让她保佑你平安长大。”
      夏若宁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小袄,小脸懵懂,但似乎也感知到这气氛的不同寻常,乖乖地上前,像模像样地磕了头。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棺椁旁的夏蕴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同情。
      “大姐姐,你别太难过……伯母……伯母会去天上做神仙的……”
      小孩子天真稚嫩的话语,格外真诚,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触碰到夏蕴宁早已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李氏连忙上前拉回女儿,对着夏蕴宁歉意地笑了笑,低声道:“大小姐节哀,若宁她……不懂事,您别见怪。”
      她似乎也想多说几句安慰的话,但看着这凄凉光景和方才离去的那些人,终究只是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带着女儿匆匆离开了。
      她性子软,地位又不高,能做的也唯有这一点无声的善意了。
      夏蕴宁的目光静静掠过张姨娘匆忙的背影、赵管事倨傲的身形,最后落在婉宁和若宁离去的方向。
      连小孩子都懂得悲悯,而那些大人……
      在这深宅里,情分薄得像一张纸,利益和局势才是铁打的规矩。
      母亲这块“招牌”倒了,她们姐弟便从云端跌落,成了碍眼的“旧物”。
      连表面的哀悼,都显得如此敷衍和奢侈。
      一股冰冷的明悟取代了纯粹的悲伤,悄然在她心底生根。
      偌大的灵堂里,只剩下夏蕴宁姐弟和几个忠心留下的下人,以及门外呼啸的寒风。
      采樱和扶柳跪在稍后一些的地方,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扶柳年纪小,性子压不住火,看着那些人走远的背影,气得眼睛都红了,恨恨道:“采樱姐,你看她们!一个个的……夫人平日里待她们都不薄,这才刚……她们就这般作态!尤其是那赵管事,狗仗人势!”
      采樱心里同样堵得难受,但她更谨慎,轻轻扯了扯扶柳的衣袖,示意她噤声,低声道:“嘘!快别说了!仔细让人听见!如今……如今不同往日了,我们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给小姐再惹麻烦。好好守着小姐和少爷才是正经。”
      她嘴上劝着扶柳,自己的目光却担忧地望向跪在前方的夏蕴宁,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知道,小姐此刻心里必定比这灵堂还要冷上十分。
      ——
      就在这片死寂的悲凉几乎要将人吞噬时,张姨娘去而复返。
      这次,她身边跟着那位捧着账册簿子的中年管事,脸上带着一种更为明显的为难和谨小慎微。
      她显然是领了明确的指令而来。
      她站在灵堂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慢慢走进来。
      “大小姐……”她声音不高,带着歉意,“老爷……老爷吩咐了,夫人新丧,诸事纷乱,一切暂且从简,夫人……夫人素来也是节俭的性子,必能体谅。等过了头七,再慢慢议后头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不敢直视夏蕴宁,继续艰难地说道:“还有……老爷说,眼下东院的人手……如今也用不了这许多了。府里各处都缺人使唤,正好先调拨一部分过去帮忙,也省得人多手杂,反生事端。赵管事,你把单子……给大小姐过过目。”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毫无底气。
      她让赵管事来执行这得罪人的环节,自己则微微侧过身,仿佛心有不忍。
      夏蕴宁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给母亲留下。
      她知道,这是杜姨娘的“下马威”,是父亲默许的“薄待”。
      采樱和扶柳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
      这分明是要将夫人留下的人都撵走啊!
      “王妈稳重,先去老太太院里帮衬几日库房。红杏针线不错,二小姐那边正缺人,先去顶上。绿芽年纪小,手脚麻利,先到浆洗房帮帮忙……”
      她三言两语,便将孙氏生前身边伺候的人拆解得干干净净。
      夏蕴宁听着这些安排,小拳头越攥越紧。
      她想起母亲最爱的那支白玉簪,前几日被赵管事不小心摔断了,母亲只是笑笑,说:“不过一支簪子罢了,碎了便碎了。”
      可她分明记得,那是父亲当年亲手送给母亲的生辰礼。
      母亲一直珍之重之,只在重要日子才舍得戴。
      母亲那时低垂的眼睫下,藏着怎样的黯然?
      她闭上眼。
      母亲嘶哑的遗言,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尖——
      “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谁也……夺不走!”
      西院的觥筹交错,杜姨娘的得意,父亲的冷漠,下人的轻慢……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母女“握在手里”的东西太少,太轻。
      她需要的不是嫡女空悬的名分,而是实实在在、能护住自己、能让人忌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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