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坠落 ...
-
第三十四章 坠落
孟屿白倚在门框上,指尖的烟刚点燃,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每天站在这里,沉默地看着沈昭一遍又一遍地摔倒、爬起,像一只困兽,固执地撞击着看不见的牢笼。
可今天,她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孟屿白!”
她的声音带着久违的雀跃,像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猛地抬头,烟灰簌簌落下,烫在他的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沈昭站在几步之外,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朝他走来。她的腿还有些颤抖,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一样。
孟屿白迅速掐灭了烟,生怕呛到她。
“你看,我能走了。”她仰着脸,嘴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自由。
孟屿白怔住了。
他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右脸颊先于左脸浮现一个小小的梨涡,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面团上轻轻一按。
可此刻,他却开心不起来。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嗓音低哑:“是啊,真厉害。”
沈昭的笑容更深了,带着迫不及待的期待:“那可以放我走了吧?”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已经看见了远方的顾知周。
孟屿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好。”
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僵硬得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重量。
“明天……我安排飞机送你回国。”
沈昭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孟屿白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风吹散的落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早已熄灭的烟蒂。
他知道,这只囚鸟终于要飞走了。
而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寂静的夜。
孟屿白将油门踩到底,黑色跑车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窗大开,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钝痛。
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右摆,时速很快突破200公里。
他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终于能走了。
——她终于要走了。
脑海里全是沈昭今天对他笑的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却不是为他而亮。
“砰!”
方向盘被狠狠砸了一拳。
弯道近在眼前,他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轮胎在极限过弯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几乎擦着护栏掠过,火星四溅。
后视镜里,瑞士的雪山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就像沈昭最后看他的眼神。
——冰冷、疏离、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又一记急转弯,轮胎打滑的瞬间,孟屿白恍惚看见副驾驶座上浮现沈昭的幻影。她系着安全带安静地坐着,发梢被风吹起,唇角带着他熟悉的弧度。
“你开太快了。”她的幻影轻声说。
孟屿白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黑色印记,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跑车在悬崖边堪堪停住,前轮距离护栏不足半米。
他伏在方向盘上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衬衫。
月光冷冷地照进车内,副驾驶座空空如也。
远处传来雪崩的闷响,像极了心脏碎裂的声音。
山风呼啸,吹得孟屿白指间的烟明明灭灭。
他坐在悬崖边,双腿悬空,脚下是漆黑的深渊。
夜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胸口那股钝痛。
烟烧到尽头,烫到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跳下去吧。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他微微前倾,看着碎石从脚边滚落,消失在黑暗里,连回声都没有。
多简单啊。
只要再往前一点……
他忽然想起沈昭那双倔强的眼睛。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她会哭吗?会像那天在病房里一样,红着眼眶骂他疯子吗?还是会……松一口气,终于摆脱了他这个偏执的囚笼?
孟屿白低笑出声,笑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远处,日内瓦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沈昭曾经在湖边放的烟花。
那么亮,那么远。
烟灰簌簌落下,坠入深渊。
就像他无处安放的感情。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粒。
转身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的航班已确认,明早9点。」
孟屿白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终究舍不得让她背负一条人命。
孟屿白推开门时,沈昭还在扶着墙练习走路。
她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膝盖微微发颤,却固执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像是要把这些天被困住的步伐全都补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沈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才快步上前扶住她。
“地上凉。”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她穿上毛绒拖鞋,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冰凉的脚踝,眉头皱得更紧。
沈昭下意识想躲,却在看到他低垂的睫毛时停住了。
“明早九点的飞机,”孟屿白站起身,声音很轻,“今天先好好休息。”
他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助理立刻带着几个人搬进来大大小小的箱子。
“护膝是羊毛的,你要注意防寒。”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指节轻轻摩挲过内衬的绒毛,“还有这个加热护腕,你手腕之前受过伤…”
沈昭怔怔地看着他一件件拿出来——保暖披风、助眠香薰、甚至还有她最爱吃的那家巧克力。每一样都包装得仔细,像是准备了很久。
“……不用这样。”她别过脸,喉咙发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孟屿白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合上箱子:“知道。”
夜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淡淡的蓝。
“只是习惯了。”他轻声说。
习惯每天想着她会不会冷,会不会疼,习惯把看到的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她。
沈昭攥紧了睡裙下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响。
“孟屿白。”她突然开口,“如果…”
“早点睡吧。”他打断她,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明天要赶飞机。”
转身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昭脚边。
像一场沉默的告别。
沈昭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又很快消失。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昏黄的夜灯下,孟屿白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身影被月光割裂成明暗两半。
他低着头,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曾绑过她手腕的丝巾——现在上面沾满了他的指痕和皱褶。
和上次在医院不同,此刻的他安静得像一尊裂开的瓷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惊碎这场梦境。
“孟屿白?”
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猝不及防与她相撞。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吵醒你了?”
沈昭摇摇头,撑着手臂坐起来。
睡裙肩带滑落一半,露出锁骨处淡粉的疤痕——那是他第一次带她飙车时,被安全勒出的痕迹。
“怎么不回房间睡?”
月光流过孟屿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
他攥着丝巾的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想再看看你。”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5:17,离航班起飞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沈昭突然想起住院时某个深夜,他也是这样守在病床前。
那时他嚣张又固执,非要听她梦里叫他名字。
而现在,他连碰都不敢碰她,只敢隔着月光凝视。
“过来。”她轻叹了口气。
孟屿白缓缓走过去,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
“孟屿白。”她抬头望着他。
他小心地蹲了下来,将头趴在床边,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沈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烟草味,还有悬崖边带回来的夜风气息。
“抽烟了?”
“…嗯。”
“又去飙车?”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把她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可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全部情绪。
“沈昭。”他的唇贴在她发间,“如果那天在小巷…”
“嘘。”她捂住他的嘴,掌心触到一片湿润。
窗外,阿尔卑斯的雪峰渐渐泛起鱼肚白。
他们都知道,没有如果。
沈昭的手还捂在孟屿白的唇上,掌心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孟屿白,”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以后少抽点烟。”
他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也别再酗酒了,”她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有,”沈昭的声音更轻了,“别再去那个山崖飙车了。”
孟屿白的呼吸一滞,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你身上的悬崖味了,”她打断他,“带着雪和风的味道。”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沈昭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是临走前的最后叮嘱。
“要好好活着,”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是为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为了谁呢?
为了她吗?可她马上就要走了。为了他自己?可他早就习惯糟蹋这副身体了。
孟屿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好。”他哑着嗓子应道,掌下的心跳沉重而有力,“我答应你。”
晨光越来越亮,电子钟显示06:28。
这个承诺轻得像雪,却又重若千钧。
沈昭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柔。
晨光已经漫过窗棂,在床尾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沈昭看着光线一寸寸爬上孟屿白的肩膀,将他凌乱的发梢染成琥珀色。
“孟屿白,”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空气,“忘了我吧。”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子弹击中。
“不可能。”这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沈昭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浑身酒气地站在她身旁,手里攥着酒杯,说“等你梦里喊我的名字”。那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固执得让人心疼。
“那就假装忘了。”她勉强笑了笑,指尖拂过他眉骨的淤青——那是昨晚飙车时撞伤的。
孟屿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灼热地透过衣料烫在皮肤上。
“沈昭,”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比谁都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他这辈子都学不会遗忘,就像学不会停止爱她一样。
助理的敲门声打断了未说完的话:“孟少爷,该出发去机场了。”
阳光终于铺满了整张床,将他们分割在光与暗的两端。沈昭轻轻抽出手,最后替他理了理衣领。
“再见,孟屿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晨光中她模糊的轮廓,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的话——
“孟屿白,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而现在,他挽留不了她。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孟屿白站在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载着沈昭的航班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银点,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他以为自己会发疯,会崩溃,会像从前那样飙车到悬崖边发泄。
但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回到车里,点燃一支烟,却发现这是沈昭最讨厌的薄荷味——她总说这个味道太凉,像在吃牙膏。他盯着烟盒看了很久,最后连烟带盒扔进了垃圾桶。
车子驶过日内瓦湖畔时,阳光正斜斜地洒在湖面上。孟屿白突然踩下刹车,因为湖边那个长椅上,似乎还坐着穿白裙子的沈昭,她晃着腿对他笑:“孟屿白,这里的鸭子比你还凶!”
可当他摇下车窗,长椅上只有一堆融化的积雪。
格林德瓦的民宿老板娘热情地打招呼:“孟先生,您女朋友没一起来吗?她上次落在这里的围巾我洗干净收着呢。”
采尔马特的观景台上,卖热可可的老妇人笑眯眯地问:“那个怕冷的小姑娘今天不来喝一杯吗?我特意留了她最爱的棉花糖。”
就连别墅楼下的便利店,收银员都会自然地拿起一包蓝莓软糖:“还是老样子,给沈小姐带的?”
孟屿白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突然意识到,这座冰冷的城市,不知何时已经被沈昭的气息浸透。
每一个街角,每一片雪地,甚至他呼吸的空气里——
全是她。
月光漫进来时,孟屿白蜷缩在沈昭曾经睡过的那侧床上,把脸埋进已经失去香气的枕头。
原来最痛的刑罚不是失去。
而是无处不在的回忆,时时刻刻提醒着你——
曾经拥有过,又亲手放走了什么。
孟屿白推开厨房的门时,月光正斜斜地洒在料理台上。
他原本只是想来这里坐一会儿——这个厨房是他亲手设计的,台面比标准高度低了五厘米,因为沈昭坐轮椅时总抱怨够不到橱柜。
可此刻,料理台中央静静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盖上用马克笔画了朵歪歪扭扭的雪花,他一眼就认出是沈昭的手笔——和那幅卖了三千块的“丑得要命”的涂鸦如出一辙。
手指碰到盒盖的瞬间,孟屿白的呼吸滞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小熊饼干。
便签纸贴在盒内侧,字迹工整得不像她:
「谢谢你这么多天以来的照顾,望珍重。」
没有落款。
孟屿白突然想起前天深夜,他以为沈昭睡着后去阳台抽烟时,隐约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原来那不是幻觉。
饼干已经不太脆了,咬下去时会掉渣。甜得发苦,像是放多了糖——她总是这样,做什么都拼尽全力,连告别都要耗尽所有材料。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他的指腹摩挲得有些模糊:
「PS:冰箱第二格有解酒汤,别总喝冰牛奶。」
月光突然变得很刺眼。
孟屿白站在定制矮台前,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把饼干盒轻轻放回原处。
就像从没打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