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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戛然而止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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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用尽全力的吻,残留的咸涩还烙印在唇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灼烧着彼此。
时间仿佛被拉扯得变了形。
他们在悬崖上又呆坐了许久,或者说,只是几分钟?谁也说不清。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比之前的并肩无言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任何语言在既定的离别和那个无法给出的承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许成舟先站了起来,他向温禾伸出手。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温禾捕捉到了他指尖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
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任由他将自己拉起来。
他的手依旧宽厚有力,却再也无法给她带来安心的力量,只剩下无尽的酸楚。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艰难崎岖。
温禾精神恍惚,脚下几次趔趄,全凭许成舟紧紧握住她的手和及时的搀扶才没有摔倒。那条隐藏在礁石杂草中的小径,来时充满了隐秘的期待,此刻却像一条通往刑场的绝望之路。
每向下走一步,就离分别更近一步,离那个没有许成舟的未来更近一步。
海风呜咽着,吹得她浑身冰凉,连心底最后一丝热气都被带走了。
他们沉默地绕回村后,踏上了熟悉的多间石板路。
村庄已经彻底苏醒,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早起补网的渔民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阿舟,带小禾这么早去看海啊?”
许成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温禾则根本无力回应,苍白的脸上挤不出一丝笑容。
眼看院门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扇低矮的、漆皮剥落的木门,此刻像是最后的避难所。
然而,就在距离院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温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脸色霎时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毫无血色。
一辆与这个古朴破旧的小渔村格格不入的、擦得锃亮的轿车,正停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外。
车门旁,倚着一个身影。
一个她此刻最害怕见到,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的妈妈,林薇。
林薇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外面罩着件长风衣,显然是匆匆赶来。
她脸上带着长途驾驶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焦灼和不耐烦。她的目光原本正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她显然看不上的小村庄,眉头紧锁。
当温禾和许成舟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时,她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锁定过来。
林薇的视线先是落在温禾苍白失措、泪痕未干甚至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然后猛地向下,死死地盯住了那两只依旧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
温禾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但在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下,反而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林薇眼中积压的怒火。
温禾的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妈,你…你怎么提前来了?”
不是说明天下午吗?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一刻?
林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站直身体,一步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咄咄逼人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温禾的心尖上。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刀片,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缓缓移到温禾脸上,那眼神里的失望、愤怒和被欺骗的寒意,让温禾如坠冰窟。
“我怎么提前来了?”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即将爆发的颤抖,“我要是按计划来,是不是就看不到这出难舍难分的好戏了?啊?温禾!”
最后一声连名带姓的怒喝,让温禾猛地一颤。
“妈,你别这样..你听我说”温禾急切的、带着哭腔的话语破碎地涌出,她松开许成舟的手,上前一步。
但一切都太晚了。
“你闭嘴”林薇猛地扬高了声音,脸上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被深深刺痛的神情。
“我给你时间,我给你空间!我以为你是真的心里压力太大,需要换个环境静一静。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这里,想陪陪你外婆。我甚至想着,既然你不想走,让你多待一段时间散散心也好。”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引得旁边院子里有人探头张望。
“结果呢!”林薇的手臂猛地抬起,手指几乎要戳到温禾的鼻尖,“这就是你所谓的静心?这就是你赖着不肯走的真正原因?原来不是为了放松,是为了谈恋爱!为了这么一个…”
她的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许成舟,上下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他旧色的外套和沾了泥渍的裤脚,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毫不掩饰,“为了这么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温禾,你太让我失望了!”
“啪——!”
一记清脆而狠厉的耳光,毫无预兆地重重扇在温禾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温禾整个人都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冰冷。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泪水瞬间再次决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母亲那毫不留情的羞辱。
许成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到温禾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掌印,看到她眼里巨大的震惊和伤痛,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将温禾护在身后,声音因愤怒而紧绷:“阿姨!您不能…”
这句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林薇更加尖厉的声音打断。
“我教训我自己的女儿,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吗!”林薇猛地将矛头对准许成舟,她的气势咄咄逼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鄙夷,“你是什么人?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捕鱼的?你读的什么大学,未来有什么打算?就凭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有什么资格耽误她的未来!”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尖刀,不仅捅向许成舟,更是在凌迟温禾的心。
她清晰地看到许成舟在她母亲连珠炮似的、充满阶级优越感的质问下,身体僵硬,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双总是沉静望着大海和她眼睛里的光亮,在那一刻似乎猛地黯淡下去,只剩下屈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难堪。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所有的言语都被堵死在那残酷的现实差距面前。
“妈!你不许这么说他,不是这样的!”温禾崩溃地哭喊,试图维护许成舟。
“你闭嘴!”林薇一把狠狠拽过温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你的机会已经用完了。跟我回去,立刻,马上!”
“不…妈,我的东西还在屋里,我还没跟外婆说…”温禾徒劳地挣扎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绝望地看向那扇近在咫尺的院门,渴望外婆能听到动静出来救她。
“不要了,那些破烂东西还要它干什么!”林薇几乎是咆哮着,粗暴地拽着温禾就往车子的方向拖,“我没时间等你磨磨蹭蹭地告别,你外婆就是太惯着你了。”
温禾被拉扯得踉踉跄跄,狼狈不堪。
她绝望地回头,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许成舟。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树,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灰暗。
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他看着温禾被强行拖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痛苦、无力,还有一种被彻底羞辱后的冰冷。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绝望和被迫戛然而止的青春爱恋。
“许成舟!”温禾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
但他没有动,也无法动。
林薇的话像最坚固的枷锁,不仅锁住了他的行动,更狠狠击碎了他本就因未来渺茫而摇摇欲坠的某些东西。
林薇粗暴地拉开车门,几乎是将温禾摔进了副驾驶座,然后重重甩上车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她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
引擎发出轰鸣,与这宁静的渔村格格不入。
温禾疯狂地拍打着车窗,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那个站在石板路中央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座绝望的雕像,被遗弃在金色的阳光和残忍的现实里。
车子猛地掉头,碾过石子路,扬起一片灰尘,毫不留恋地、飞速地驶离了这个小渔村。
熟悉的咸腥海风、外婆的小院、沉默的男孩、那片承载了心动和眼泪的海…
所有的一切,都在视线里急速倒退,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一场盛大而疼痛的梦,在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个鄙夷的眼神中,被彻底打碎,强制惊醒。
留下的,只有脸颊火辣辣的痛,手腕上被母亲攥出的红痕,和心里那片被瞬间掏空、鲜血淋漓的巨大荒芜。
车子沿着蜿蜒的海岸线疾驰,将那个浸透了泪水与爱恋的夏天,狠狠地抛在了身后,抛向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