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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时家的外姓人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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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家大殿之上,一名暗卫跪伏于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启禀家主、各位长老。谢家家主谢腾,昨日已交出家主信物,正式归顺。”
右侧首位,时家长老时仲衡一拍扶手,捋须大笑,本就小的绿豆眼睛更是直接没有了:“好!好!好!谢家一归,我时家实力再上层楼。如今这天下第一世家,还有谁敢不服?”
高台之上,时清晏眉间亦浮现出淡淡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春水初融时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便被更深的思量覆盖。他微微蹙眉:“谢家既已归顺,当初承诺的上品灵石百万、灵脉三条——”
“什么?”时仲衡长老的笑声戛然而止,胡子一吹,绿豆眼睛瞪得滚圆,“人都归顺了,还要这么多?打发了三五万灵石,已是仁至义尽!”
时清晏按了按眉心,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谢家方才归附,此时背信,日后谁还敢信我时家?”
“那又如何?”时仲衡一拍扶手,身子前倾,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谢家已然低头,难道还敢反悔不成?”
他转向阶下跪伏的暗卫,下巴一扬:“你,去。收了信物,让他们交出宝库清单,然后——滚回他们那破地方去!”
暗卫额角沁出冷汗,伏地不敢抬头:“这……”
“这什么这!”时仲衡猛地站起,“一个外姓奴才,我说话你也敢犹豫?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够了。”
时清晏声音不高,却让大殿骤然一静。
他缓缓起身。明明没有散发任何威压,甚至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可当他目光落在时仲衡脸上时,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你方才说要弄死的,”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时家的暗卫。”
时仲衡一噎,嘴唇翕动,终究没再吭声,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时清晏收回视线,声音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寒意从未出现过:“谢家的事,依先前所诺,分毫不差。我意已决,不必再议。”
时仲衡梗着脖子还要开口,时清晏已抬眼直视过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时仲衡一下。
“仲衡长老,”他的声音依然平和,“时一应该也快回来了,我想你也不愿意再被他关进炼丹炉里一回了。”
四目相对。三息后,时仲衡目光一偏,狠狠踹翻身旁的椅子,拂袖而去。椅子倒地,发出沉闷的钝响,在大殿中来回撞击。
暗卫跪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只敢用余光偷偷向上瞄了一眼。高台之上,那道身影正捏着额角,眉间似有倦意。可那倦意里,没有一丝犹疑或后悔。
他想起自己听过的那些传闻——那些散修们在其他世家,命是不值钱的:有险时挡刀,无事时给少主们取乐。可时家……方才那位长老说要弄死他时,时家主却开口了。
为一个外姓的、刚来时家的,连名字都没资格报上的“奴才”。
“时一呢?”时清晏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次去谢家,他可有伤着?”
暗卫连忙伏首:“回禀家主,少主一切安好。只是……少主说难得出来一趟,还想在外头多玩几日,玩够了自会回来。”
时清晏闻言,眉间那点倦意似乎化开了些,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下,轻叹一声:
“这孩子……净让人操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殿外。大殿的门敞着,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远山染成一片温柔的黛青。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语:
“罢了,到底还是孩子。我在他这个年纪,还在玩泥巴呢……”他唇角又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有宠溺,有怀念,也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这么小的年纪,担着时家的旗帜,也是苦了他了。”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阶下。那目光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温和:“谢家的事,就照我说的去办。不可怠慢。”
“是。”暗卫叩首,撑着跪得发麻的腿,一点点向后退去。
“等等。”时清晏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一怔,忙道:“回禀家主,小的叫张大虎。”
“新来的?”
“是。”
“暗卫这条路不好走。”时清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了然,“怎么想起到我们时家来?”
张大虎愣了一瞬,垂下头。大殿空旷,他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回禀家主……小的母亲病着,还有个妹妹,今年刚九岁。”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时家比其他世家给我们这些暗卫的灵石多几倍呢,我那些兄弟们都想当面谢谢家主呢。”
时清晏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你去账上领一千灵石,”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一件寻常小事,“从我私账扣。”
张大虎猛地抬头:“家主,这怎么行——”
“行了。”时清晏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像长辈拂去晚辈肩上的尘,“先给你娘治病要紧。”
张大虎喉结滚动了两下,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殿空旷,脚步声渐行渐远。
时清晏负手立于高台之上,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晚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拂动他的衣袂,他就那样站着,久久没有动。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伸来,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
一道故意压低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猜猜我是谁?”
时清晏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比方才对任何人时都要真切几分。他没有去拉那双手,只是任由那双熟悉的手遮着自己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这次去谢家,没伤着吧?”
手放下来。时一绕到他面前,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我可是时一诶!就谢家那点阵仗,能让我受伤?”
时清晏看着他,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温和。他抬手,替时一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落叶,随口问道:“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平常哪次不是在外头疯够了才肯着家。”
“咳咳,”时一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我这次出去吧,深有感悟——虽然我修为第一、剑术第一、长得也第一好看……但是呢,为了博采众家之长,我决心花几天功夫,认真学习学习阵法!”
时清晏斜眼看他,那目光温温的,却像是能把人看透。
“……行了。”他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点好笑,“又闯什么祸了?把哪家长老打了一顿,还是偷吃了别人养了千年的灵芝?”
时一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家主,你怎么回事,我还不能用功一次了?”
他嘟囔完,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再说说你!我就走了这么几天,你看看你,被时仲衡那坏老头子欺负成什么样了!”
“他们天天逮着你不是时家人说事,一点没看你给时家做的那些事!谁能处理公务到辰时?谁能殚精竭虑替时家推演运数?”他越说越气,“我就应该再把他扔进丹炉里一次,看他还敢不敢——”
“行了。”时清晏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淡淡的无奈。
他曲起手指,在时一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时家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时一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说罢,他不再理时一,转身走回高台之上。
时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向那张象征着时家至高权位的主座。暮色从殿外漫进来,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时清晏在主座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冰冷的椅面。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梦。
“我等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低低的,散在空旷的大殿里,“希望能等到时家称霸天下的那一天。”
“放心啦!”时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满是笃定,“有你这个家主和我这个少主在,时家肯定可以问鼎修仙界的!”
时清晏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又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身后安静了片刻。待他再回头时,大殿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暮色静静地流淌进来。
藏书阁的方向,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溜过去,脚步轻得像只偷腥的猫。
时清晏望着那个方向,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看见那身影在藏书阁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他轻轻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扬声问道:“你自己看能看出什么名堂?真要学阵法,我找藏书阁时元长老教你?”
藏书阁内沉默了一瞬,时元长老冷哼一声:“我可不教,他之前偷喝我的灵酒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切,我还不稀得你教我呢!”
时清晏没有再说话,只是负手立于暮色之中。
晚风拂过,送来藏书阁方向隐约散出来的灵力波动——那是阵法推演未成形时溢出的余韵,丝丝缕缕,却纯净得不像是初学者能有的手笔。
时清晏微微侧目。
一炷香的功夫刚过,藏书阁里骤然响起一声雀跃的欢呼:
“我会了我会了!”那道身影从书堆里蹦起来,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这不是挺简单的嘛!”
藏书阁阁主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怎么可能?这才多久——”
“你来看你来看!”时一的声音更响了,兴奋得像只炫耀羽毛的小雀鸟,“这个阵眼藏在这里对吧?但要是换个思路,从这里反向推——”
阁主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你是怎么想到的?”阁主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这个变阵我研究了三十年——三十年!你一个时辰不到——”
“所以说你们太垃圾了嘛!”时一得意洋洋,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你个小兔崽子说什么——”阁主气急败坏的怒吼炸响,“看我不打死你!”
紧接着,藏书阁里传来桌椅翻倒的哐当声、追逐的脚步声,和时一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嘴硬的叫嚷:
“事实还不让说了!哎哎哎别追我——我把你那个残阵补全了你还打我——”
时清晏站在大殿门口,听着藏书阁方向那鸡飞狗跳的动静,眼底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