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阳光工程（九） 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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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非休用精湛的话术将虞多愁的死亡描绘得悲情而合理，成功安抚了众人惊惶未定的心。
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悲痛与自责尚未完全褪去，便强撑着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让他显得更具欺骗性的眼镜。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额角带着些许虚汗，几缕发丝黏在颊边，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感。
步非休看向最后站在大门门口的傅弥留，不知怎的居然有些心虚。
但他的演技从来没被戳穿过，想到这步非休又自信起来。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深吸一口气，拭了拭镜片后的眼睛，仿佛将所有的“悲伤”都压回心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坚定：“我们不能停下……时间不多了。”
他指了指耳朵，即使白天已到，但窗外那越来越狂暴，甚至连耳塞都难以完全隔绝的尖锐噪音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
众人的情绪被他引导，纷纷从虞多愁的意外中挣扎出来，重新被对生存的渴望占据。
但环顾四周，绝望再次浮现——线索似乎在楼下那面噪点墙前就彻底断绝了。
“可是步哥，我们该去哪里找？下面已经没路了……”吴绝期茫然地问，声音带着无助。
步非休的目光却缓缓扫过这个充斥着虚假光晕和疯狂噪音的空间，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明亮。
耳边又传开弹珠掉落的声音，步非休说：“楼下去不了，我们还可以回楼上看看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吴绝期挠挠头，只记得虞多愁是从楼下来的，就以为线索一定在楼下，但是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去过楼上呢。
步非休闻言，在心里轻叹一声，不会思考又何来想到呢。
他们一步步往楼上走去，楼道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
走到第四层，经过这一家人的门口，脚步不停，继续向上走去。
走到第五层时，尝试开了开两边的门，开不动，于是他们继续向上走去。
就这样经过第六层，第七层直到到达天台。
打开天台的门，整个世界就像黄昏的末日涌入眼睛。
天台空空荡荡，看不见远方，仿佛只有他们这一栋小楼遗世独立。
电线冗杂缠绕在一块，有些甚至已经断掉，耷拉在地面上。
电线连接着不远处的喇叭状的像是接收器的东西。
步非休走过去，发现接收器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轻轻一扯，从下面扯出来一张已经破旧不堪的纸。
准确来说，这张纸其实是一张车票。但上面只看得清列车的车次是K451，其余的信息已经模糊不清。
看着步非休手上的车票，简莺语靠过来，低声问：“所以妈妈和女儿最后是离开了这里吗？”
步非休说：“也许吧，但最好的结局就是离开这里了。”
吴绝期在旁边摆弄着接收器，指着接收器底座侧面的一个小孔，说：“这里是不是应该插着一把钥匙？”
步非休看过去，接收器侧面的确是一个钥匙孔，只不过钥匙不翼而飞。
吴绝期按下最上面的一个按钮，只听见“咔嚓”一声，接收器居然开始运转。
听着接收器运转的声音，步非休觉得耳熟，不禁问道：“你们从进入‘核’到现在有听到过弹珠掉落的声音吗？”
“弹珠是什么？”简莺语和吴绝期同时问。
步非休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弹珠”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那一瞬间他下意识说了。
“没什么……就是一种珠子掉落在地面上的的声音，你们听到过吗？”他找补道。
简莺语斟酌了一下话语，“其实一开始晚上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过，感觉像是从天花板传来的？”但她看着天台，“总不可能是从天台上传来的吧？”
话音未落，听着接收器发出“嗒嗒”声，简莺语惊异道：“等等……还真是从天台上传来的？”
吴绝期疑惑道：“可是这个接收器打开后才会发出这种声音，这么说晚上这个接收器自己启动了？”
步非休沉思了一会，抬手将接收器关掉：“那我们今天晚上再来这里一次看看，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他们重新回到客厅，白天的时间每天都在减少，现在离晚上不剩多少时间了。
步非休想到虞多愁工具箱留下来的图纸，将它重新抽出来仔细研究了一遍。
虽然已经找出是哪扇窗户了，但是图纸上指出关闭这个核心设施还缺一把钥匙。至于钥匙在哪里，恐怕还得去接收器走一趟。
突然，眼前的光猛地一暗，无信号的彩条映入视网膜，尖锐的噪音熟悉的传入耳中。
众人立马战起身，两步并一步大跨上楼梯，跑进天台。
晚上的天台陷入一片黑暗虚无，像是盲人眼中的世界。
步非休凭借记忆走近接收器。果不其然，越靠近，那“嗒嗒”声越明显，接收器居然自己运转了起来。
而接收器侧面的钥匙孔已经插着一把钥匙。
想到核心设施缺少的一把钥匙，他已经知道解决办法了。
步非休将接收器侧面的钥匙拔出，轻轻开口，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消息：
“或许……我已经知道怎么停止核心设施的运转了。”
“什么？！”
“真的吗步哥？！”
吴绝期和简莺语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希望之光，紧紧盯着步非休，仿佛他是唯一的救世主。
他们随着步非休往楼下走去。步非休大步跨进客厅内，走向那扇窗户，将钥匙插入进去，但令步非休意外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他判断错了，还是图纸出了问题。
看着吴绝期和简莺语期待的眼神，步非休不禁有些烦躁起来。
一直站在最后面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傅弥留轻轻走到步非休身边。
看见傅弥留的过来，步非休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傅弥留说：“或许这把钥匙可以打开两种物品？比如那个八音盒。”
听完傅弥留的话，步非休不禁一阵后悔，怎么把那个八音盒忘掉了。
他急忙走进卧室，又试着将钥匙插入八音盒。他轻轻一拧，八音盒开了，里面掉出一把钥匙。
可是当步非休将八音盒的钥匙插入窗户的凹槽时，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步非休凝视这窗户，他想起来那一个镜面世界。
两把钥匙，将这里的和心设施和镜面世界的核心设施一起关闭。
步非休唤道：“傅弥留，我知道怎么关闭了。但我需要你的帮忙。”
顿了顿，又添上后缀：“可以吗？”
傅弥留似笑非笑，“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步非休说：“我需要你去一趟镜面世界，等到时钟指向9时，我们一起将钥匙插入窗户。”
随着指针指向9，步非休用力将钥匙插入其中。
只见窗户一闪，世界重新回归寂静，安宁的黑暗。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网膜上，猛地跳出一只由蓝色数据流光构成的、栩栩如生的Q版电子虫。
它欢快地扭动着身躯，同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深处响起：
【叮！恭喜玩家步非休完成副本“阳光工程”主线任务：终止“阳光工程”核心设施运转！】
【达成结局：Ordinary ending(平凡结局)：你拯救了一户家庭，那剩下的千千万万户呢。】
【曾有41.23％的人和你做了同样的选择。】
【恭喜您获得副本全部奖励：虚假的暖阳碎片x1】
【玩家虞多愁主线任务：修复“阳光工程”设施运转——失败。鉴于玩家已死亡，不予追究。】
【玩家傅弥留、吴绝期、简莺语副本参与度一般，各予其芯核一枚。】
【300秒后副本关闭，所有玩家将返回现实世界。请做好准备。】
电子虫的形象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即使对于来自科技高度发达现实的他们，也依然充满了超现实的震撼。
但更强烈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激动。
“成……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吴绝期激动地跳了起来，用力挥舞着拳头。
简莺语也喜极而泣，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连步非休也长长地、不易察觉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片刻。
虽然直觉告诉他一切远没有结束，这个副本结局真的有那么容易通关吗？
但没有了生死压力，气氛瞬间轻松起来。
众人环视着这个小家，在现实世界从未有过的情绪一时间纷纷涌上心头。
阳光是假的，家庭的温暖是假的，连父亲的存在都变成了一个漆黑的、需要被拼凑的剪影。
女儿需要阳光，所以家里必须购买并持续为设施付费，就像穿上无法停止的红舞鞋。
至于虞多愁，早在他出手那一刻就决定不会放过他了不是吗？
吴绝期试图将心中陌生的情绪排掉，于是转而兴奋地提出另一个问题：“对了，咱们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回到现实世界必须得见一见啊。你们都住哪个区？我先说，我家在新港城智谷市。通行号：9858374，回去我等你们来加我！”
智谷市，人工智能与尖端研发公司的聚集地。
简莺语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我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在静默区疗养，你们找我可能比较麻烦。我的通行号是：5426946498”
静默区，禁止无线通讯，专注于疗养和高精度实验的特殊区域，与世隔绝却也安宁。
步非休眼波流转，对这两位的价值有了重新判定。
“哇！静默区吗？听说那里环境超好。”吴绝期惊叹道，随即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傅弥留和步非休，眼神充满期待，“傅哥，步哥，你们呢？”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傅弥留居然先开了口。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十九区。”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吴绝期和简莺语相互对视一眼，努力将眼里的尴尬和同情克制的收回去，瞬间歇了想要通行号的意思。
吴绝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九区，一个用纯粹编号命名的区域，它已被市政管理系统放弃，不再是一个社区，只是一个需要被隔离和控制的问题区域编号。
那里几乎生活的都是一些……不太好的人。
傅弥留面容冷淡，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这巨大的身份落差让气氛瞬间有些微妙的安静。
吴绝期试图缓和气氛：“十九区吗？那里我还没有去过，到时候傅哥你可一定要带带我啊。”
步非休则默不作声。
傅弥留居然住在十九区？可是看他的气质和装扮根本不像那里的人。
还有为什么傅弥留一说到十九区，他心里却升起一种刺痛感？
随即吴绝期和简莺语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步非休，好奇这位冷静智慧的同伴又来自何处。
步非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流畅而自然地回答道：“我住在芯域区。”
芯域区，芯核制造与科技研发的核心区域，同样是精英汇聚、象征着智慧与前沿的地方。
果然，吴绝期和简莺语眼中立刻迸发出惊艳和“果然如此”的光芒。
“芯域区，我就说嘛！”吴绝期一拍大腿，语气充满了崇拜，“步哥你这气质，这头脑，一看就是芯域区出来的人。步哥你通行号多少，回到现实以后我加你啊。”
“是啊，步非休这么厉害，住在芯域区太正常了。”简莺语也小声附和着，脸上带着真诚的钦佩。
步非休面带微笑，坦然接受了这些赞美，甚至还略带谦逊地摇了摇头：“过奖了，只是运气好而已。”
随即对吴绝期说道：“我的通行号一时有点记不清了，回到现实后我联系你吧。”
吴绝期连忙点头称好。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傅弥留。
这一眼，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傅弥留并没有像吴绝期他们那样露出惊叹或认同的表情。
他正微微挑着眉，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静静地注视着步非休。
步非休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悄然升起。
“核”的紧张感褪去，他终于有闲暇来仔细审视这个从一开始就让他感到异常的男人。
傅弥留……他到底是谁？
步非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各个角落搜寻关于这张脸、这个人的信息。
芯域区与十九区接壤，他有时会偷偷去十九区忙些事。然而，反馈是明确而空白的——他的记忆里，没有傅弥留这个人。
难道是……小时候？
一个念头闪过，但很快被他否决。
不可能。他唯独缺失的就是童年那段模糊的记忆。
再说，就算真的见过，正常人谁会记一个儿时玩伴记这么久？更何况……
更何况，就算我们真的见过，又能怎么样呢？
步非休近乎冷酷地对自己说。
出了这里，离开这个诡异的世界，我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迅速地将心底那点因傅弥留眼神而泛起的怪异涟漪压了下去，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温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看着步非休在听到“芯域区”时那流畅自然的回答，以及接受赞美时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傅弥留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禁扩大了些许。
然而，在那双看似平静的天蓝色眼眸深处不自觉的变深了些许。
没关系的步非休，即使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会一直等你想起来。
当步非休的目光望过来，与他对视时，傅弥留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强自镇定。
看着他迅速调整好表情，重新戴好那副温和面具，傅弥留笑着眯了眯眼。
幸好，简莺语及时注意到了刚才系统提示的细节，好奇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对了，刚刚系统说我们达成的是‘平凡的结局’，难道这个副本还有很多结局吗？”
吴绝期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对啊！还有参与度一般……这副本到底是怎么评定的？现实里科技这么发达，说不定能查到点关于这个‘阳光工程’或者这个“核”的信息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五分钟的倒计时在交谈中飞速流逝。
当最后十秒来临，众人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步非休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身旁同样开始虚化的傅弥留。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
你可以随它而去，也可以抓住它，一切取决于回答的人。
步非休看着他那张漂亮得近乎虚幻、却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流失感越发强烈。
情感突然占据上峰，撺掇了话语的控制权。
“我们见过？”他听到自己说。
没有听到回答，但他又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阳光晒过被褥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阳光工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