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烟花》清风明月qfmy

2、失忆与笔记 开篇，城乡

　　这世间一切的悲剧与喜剧，都开端于残酷现实中最崇高的理想。

　　我♀叫林雨薇，故事发生在我十六岁的一个晚上，那年我高一，正在房间写数学作业。

　　与其说是写作业，不如说把作业遮在手机上刷小红书。

　　我右手搭在练习本上，左手攥着手机，专注地斜视角低头，用大拇指灵活翻阅。

　　反正最后几道数学题也做不出来，待会用作业帮应付了就是。

　　我就这样子打发着时间，一边刷小红书上的推荐梗图，一边哼着支不成调的国风小曲。

　　除此之外，我手里还不忘留了支笔，装腔作势地搭在本子上，用身体遮住作案工具。

　　数学和梗图明明都很抽象，但为什么，我的天赋点偏偏落在了后者？

　　由于我住在乡村，一到夏天的傍晚，房间的纱窗上就会贴满密密麻麻的昆虫。它们不停歇地嗡鸣躁动着，一下下撞击纱网，使人时刻对其充斥厌恶。

　　我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苍蝇拍……

　　算了，暂时没空管它们。

　　就在这时，房门被“哐”的一声推开了。

　　我和蔼可敬的奶奶就像离弦的箭似的直接冲了进来。我吓得险些弹起，在一秒钟之内摆好了认真学习的姿态，并且把手机塞在了双腿下。

　　“写作业时把头抬高，眼睛快贴到纸上了。”

　　奶奶闯到了我身边，像尊雕像般双手抱胸地伫立着，看了看作业本，接着说道，“门外有个男的，敲门说是要见你。”

　　我冷静了一会，严肃地看向奶奶，“那个，您下次进我屋，能不能麻烦先敲一下门？”

　　奶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使我感到有些莫名的心虚。

　　她就像审视犯人一样盯着我，含沙射影地试探，“你要是没干什么亏心事，需要敲门吗？”

　　然后她就突然伸出胳膊来，猛的把我两腿间的手机迅速掏走。

　　“我也没必要说你，反正将来要不要在这个村子里呆一辈子，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随后华丽地转身就走，扬长而去。

　　“麻烦把门关上！”我不耐烦地提醒。

　　但不出所料，她仍像没听见一样离开了。

　　我垂下头来。

　　“总是这样，来自原生家庭的悲哀。”我长叹一声道。

　　没错，我奶奶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中式”家长，令人无奈又难以沟通。

　　你要是想从她那里获得同理心和尊重，她会认为你预谋和她断绝关系。

　　我缓缓站起身来，走进客厅，随手关上房间门。

　　我家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村自建楼。总共两层，人居住的一楼，三室一厅，简直就像是六十年代文物陈列馆。

　　掉了几层皮的灰黑色墙面给人以山洞般的地道乡土压抑感，在客厅的正中间墙面上，居然还贴着六十年前的伟人像和朱老总像。

　　楼梯口架着一辆现在仍然在骑的二八大杠，二楼则摆满了秸秆煤块等杂物。空气中充斥着蚊香的烟熏味，硬是让人一进来就喘不过气。

　　我将客厅那扇单薄的铁门拉开一条缝，屋外已经没有人了。

　　我看向门槛外垫脚的红色棉垫，发现上面放着一本黑色笔记本。

　　“嗯?”

　　哪来的笔记本？

　　我将它捡了起来。

　　手指触到封皮的瞬间，竟有一丝温润的错觉，仿佛它不是死物。笔记本封面上镶嵌着一颗相当大的金色圆形装饰，仔细看表面有着精心打磨的规则纹路。不像雕刻，倒像某种与生俱来的烙印。我想把它抠出来，却发现镶嵌得很死。

　　表面是皮质的，至于是什么皮。我想当然的觉得，这么神秘的笔记本，绝对不是普通材质。

　　我简单地翻了一下，笔记本整个是空白的，没有记录一个字。但是不同于市场上常见的本子，它从扉页以后全是清一色白页，连原本印在上面的痕迹都没有。

　　那它就是我的了，我下意识将这个本子揣到睡衣里。

　　感觉背后有动静，我扭头一瞧，果不其然，奶奶已经站在玄关口看向我，“谁找你呀？”

　　我明白，如果告诉她那个本子的事，她是绝对不会让我留着的。

　　于是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人走了，应该是同学吧。”

　　奶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我捂住肚子，防止衣服里的笔记本掉落，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听奶奶在后面念叨，“走路时把背挺起来！”

　　我溜进屋里，认真关上没有锁子还嘎吱响的木板门，盯着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发现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后，便随手扔在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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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忘记我！”

　　一个陌生女孩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紧接着怀里便被塞了什么东西。

　　我好像在某个巷子里，隐约看见那个女孩轻小的背影一路跑走了，她好像——戴着条浅色的围巾……

　　等等，为什么夏天要戴围巾？

　　我想向前追，或者低头看看怀里到底是什么。可是仿佛是做梦一般，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头顶是洁白的天花板，透过蓝色窗帘的些许阳光。

　　我一时像是忘记了自己是谁，感觉灵魂还在另一个世界游荡。

　　“四号床醒了，把家长叫进来。”

　　一个温柔的女声说道。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发现自己置身于某个医院的急诊病房内，周围是其他床的患者和几个来来往往的护士。

　　我下意识低下头，再看到自己身上未换下的校服，怎么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恍惚间，父亲已经走到了床边。一闻到他的气息，我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他依旧穿着每时不离身的黑色西装，并交叉抱着胸。

　　平日里阴沉的脸色今天格外恐怖，还透露着无形的恼怒。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裤腿，上面染着刚才洒落的烟灰，我瞬间心头发凉。

　　“你——昨天搞失踪，被人发现晕倒在城西巷，怎么也唤不起来。好，现在你躺在医院里，我需要一个解释。”

　　父亲低沉的声音透着无形的杀气。

　　我沉默起来，至于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会自己还真的想不起来了。

　　使劲往前追溯，就仿佛记忆被人拆散了似的，头顶部阵阵剧痛。

　　只记得昨天最后一节晚辅下了之后装书包的场景，然后是很长的空白……今早便躺在床上了。

　　构思一会，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真的忘记，为什么晕倒在那里了。”

　　父亲微微张开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可欲言又止。就这样过了快让我心如刀绞的一个世纪，他最终凝重地留下一句。

　　“没有再下一次了。”

　　我赶紧努力地点了点头，苍白恐惧的神情让一旁的女护士不明所以，只见她惊讶地瞪大口罩上方那被眼镜遮住的瞳孔。

　　“走，书包在门口，洗把脸去学校。”父亲转身准备离开。

　　“我感觉非常头疼，让我缓一会再去行吗？”我恳求道。

　　“确实，”旁边的护士随着我讲到，“孩子昨天可能是严重中暑，现在的身体状态还没有恢复，怎么说也应该休息一上午。”

　　我听完这段话，就像受到了精神鼓舞，充满希望地看向父亲。

　　父亲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毕竟他是还有两百多天就高考的人了。高考就是一切，其他的都不重要。而且他们班主任刚才打电话催他立刻到校，今早还都是主课，谁说也留不住他。”

　　我无奈地转过身，用枕头捂住脑袋。

　　这时，我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纯黑的笔记本，我把它拿起。发现上面镶嵌着一个金色装饰，像是一朵鎏金玫瑰。呃……我幻想应该是纯金的，或者至少镀金了的吧。

　　我开始回忆它的来源，没有任何印象。

　　“昨天你被路人发现时，怀里就抱着这个本子，上面也没有字，是你的吗？”女护士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迷茫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

　　这个时候，我又反常地感觉到，就在左边裤兜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

　　伸手一摸，居然是一个粉色的随身镜。上面还印着各种图案，应该是某个女生的。

　　可是……为什么会装在我身上？

　　“赶紧出发，你们班主任又来电话来。”父亲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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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小时后，我♂已经背着书包行走在学校二楼的露天走廊间。

　　我抬头向远处望去，只见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它们的外表光滑透明，宛如错落有致的水晶山岭。这些摩天大楼高耸入云，似乎要刺破天空，给人一种遮天蔽日的感觉。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的过《百年孤独》，书里面老何塞梦想中有个冰块幻境之城。

　　可惜我即使住在他梦中这样的城市，也强烈地感觉那些风景都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上中学后我就再没有怎么离开过两点一线的生活空间了。

　　我眯着双眼，用食指和大拇指在视线中环绕住了空中的太阳，仿佛将它停留于手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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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每个学生都像得了颈椎病似的仰着头，专注地听着一个中年女物理老师讲一道电磁学题。

　　当我从后面喊报告走进教室，全体学生的目光一同转向我，我顿时尴尬得不知所措。

　　“怎么，你们是没有见过他？”老师大声呵斥道，学生们的目光赶紧转回。

　　“陈星燃！”当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就听见同桌刘杨小声喊我名字。

　　我向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指了指老师。

　　刘杨等了一会，接着说：“你他娘还活着？”

　　我气不打一处来，回答他道，“刘杨，你说得是人话吗？”

　　刘杨是一个戴大圆框眼镜的高个男生，数学学得非常好。

　　就是人长得有点奇异抽象，两只大眼在棕黑的脸庞间格外突出，让人第一眼看就印象深刻。

　　之前老是听同学说，在考试时，即便瞧到他在答题卡大题上面只写两个字——“无解”，都一定要抄下来，因为他长得就像正确答案。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扉页，拿出中性笔……在上面小心翼翼的画了一个“横”。

　　神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那一横竟然肉眼可见的慢慢消失，就像被热敏笔写完之后一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拿笔画了几下，结果还是消失。我抚摸扉页表层，发现竟然连笔碰过的印子都没有。

　　我看向一旁的刘杨，发现他也在专注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但是眼神中却没有任何惊奇。

　　“你说，这是什么情况？”我问道。

　　刘洋一脸严肃地回答：“你的笔没水了。”

　　我很无语，向他解释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字迹突然消失这回事。”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没有表现出和我一致的惊讶。

　　“什么突然消失？你的本子上明明连墨迹都没留呀。”刘洋还是刚才的反应。

　　我确定他没有说谎后又尝试了几次，并且询问了前后桌，结果发现这周围一圈，貌似……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的是字迹消失了。而其他人无一例外，觉得是笔在本子上面写不出字来。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本子上的字……只有我能看见？

　　“陈星燃。”

　　正当我琢磨时，物理老师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涌入耳畔。

　　“你来讲一下这道题。”

　　身旁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教室里充斥一股着猎杀的气息。

　　完了，芭比Q了。

　　我慌忙起身低头翻卷子，感觉脸庞异常发烫。

　　“选择题第八题——”前面几个男同学转过身小声向我提醒。

　　我如同死里逃生，赶紧翻到第八题，定了定神答道……

　　“呃，第八题………”

　　我的话音刚出口，教室里的学生便立刻开始哄堂大笑。

　　我愣在原地，盯着物理老师涨红的面孔。

　　“我们都讲到十四题第一问了，你听课时带耳朵了吗？”

　　物理老师质问道。

　　我惭愧地低下头，用余光瞥见前排的那几个学生，他们正得意洋洋地冲我做鬼脸。

　　就这样被耍了，心中万般无奈，有苦不能说出口。

　　“站着。”

　　物理老师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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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去妈妈生的学校了，要去妈妈生的学校了，密码的周一，密码的周二，密……”

　　是我♀设置的苦命抽象版闹钟铃音在响。

　　“啪！”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拍掉了月半猫外型的闹钟，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实在不想起床。

　　过了半会，我发出痛苦无奈地叹息。抓着睡裤的两边，像丧尸般把自己拉起。

　　该上学了。

　　我睡眼朦胧地看了一下闹钟，五点五十。

　　密码的周五。

　　我狠狠地扯开窗帘，獠黑的户外传来几声精疲力尽的蝉鸣，连看院的狗都还没醒。

　　在古老的中国大地上，所有高中都喜欢把学生当牲口。

　　我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走到了客厅侧面一面老旧的镜子前抹护肤霜。镜子上积满了时间留下的瑕疵水迹，仿佛裹了层雾。

　　我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六的女高中生，平常文静爱笑，扎着低马尾，算是学校里比较好看的那种……

　　额，可能算是吧……

　　奶奶早就醒了，在客厅的茶几旁听着收音机，认真做广播操。

　　像奶奶这样喜欢做广播操的人，现实中应该是不存在的。毕竟当代的老年人，大多都只会做那些动作幅度随和点的操，像广场舞一类。

　　至于我们学生，连大课间时都不会认真做操，要不然学生会也就荣誉地挂牌成为虚职了。

　　我也就只见过村上春树的书里，哪本书来着？……里面那个叫“敢死队”的舍友有此类癖好。

　　还真别说，我奶奶和书里描写的他做的真像。

　　他们俩在做操时，动作里都富含着那种——把地板震得上下颤抖的跳跃行为，而且仿佛自己已经无法意识到此间强烈的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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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早你爸妈就回来了。”

　　奶奶已经做完了操，正在拉伸。

　　听完这句话，我冷笑一声，反感地回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们是如何巧妙恢复记忆，想起有我这个健在的女儿的？”

　　“别胡说话，”奶奶翻了我一眼，“还不是为了你选课走班？”

　　我已然抹好了脸，无声地走到沙发旁，趁奶奶不注意间，把手伸向向她放在沙发上外套……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这样被我水灵灵的抽了出来，我顿时对自己丝滑的操作敬佩的无比投地。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袖口。

　　经常当小偷的朋友都知道，职业惯犯靠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经验。

　　“不关他们的事。”

　　我波澜不惊地回复奶奶。

　　随后，我从冰箱里拿了一袋面包叼在嘴里，背上书包走出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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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黎明，星空尚未因将至的曙光而消亡。

　　天际间的星河奔腾汹涌犹如运动不息的卷轴，雾光与银汉描绘的音符使无声的宇宙点燃时空中壮美的交响。

　　正当我盯着天空发呆时，一旁的呼唤声打断了我。

　　“林雨薇！都快半点了，你怎么才出门？”

　　在我家门口横停的一辆电动车上，等候已久的刘舒然摇晃着紫色书包抱怨道。

　　我无语地撇了她一眼，走到她身边。

　　“你早上真的没有困过吗？”

　　我打着哈欠问她。

　　刘舒然瞪了我一眼。

　　“你晚上要是没有偷偷卷学习，能困吗？”

　　我回想起昨晚刷小红书的片段，不知如何回答。

　　然后我便坐上她的电动车后座，在没有路灯的乡野土路间，借着星光向学校赶去。

　　刘舒然是个留着短发的矮小女生（当然和我一样高），与我从一年级开始就是朋友。

　　由于村里只有一所小学，一所初中，我俩又具备打小以来的绝对身高优势，就坐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同桌。

　　后来又同时考进县城一中，过上了每早惊险走读的日子。

　　我们所在的村子位于陕南的凤凰山腰上，翻两座小丘就到诸葛丞相的墓地了。

　　当然，除了丞相的墓地，我们这里确实就一无所有。

　　对了，要是硬说的话，还有凤凰山角流出的温泉。

　　至于我们学校，那真的是一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县城高中。我就记得从校门到栏杆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牵牛花和藤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那些牵牛花和藤蔓似乎已经在校门口生长了很久，显然不是人为种植的，也没有人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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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慢一点，不要一直晃呀！”

　　我紧紧抓着后座两边仅有的把手，时刻担心掉下来。

　　“感受风驰电掣的感觉吧！”

　　刘舒然大声喊，余音回荡在周围耕田里无边的稻浪中。

　　不知为何，每日不论我起得多早，她都像在门口等了很久似的。乃至有的时候，我深刻怀疑她是在我房间窗外那个石座上过的夜。

　　电动车穿越于乡村一望无际的田野间，微弱车灯在飘摇的稻穗里照亮前方的黑暗。

　　在远处的地方是绵延不绝的秦岭群山，我们从一条小溪的桥间经过。溪水倒映着星光，像点缀钻石的绸带。

　　“终于熬到周五了，感觉一周过的比我命都长。”刘舒然感慨道。

　　她又紧接着说，“记得放学和我打排位。”

　　我被她的单纯所感动了，只能仰天长叹一声。

　　“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嗯？”刘舒然陷入沉思，“不会是……不对，你的生日在下个月呀。”

　　我哭笑不得，“为什么非要是好日子呢？今晚要放河灯呀！”

　　“啊？！”

　　电动车猛的一晃，吓得我赶紧抱紧她。

　　“让我死吧！现在全国上下还有几个地方有这种传统？”刘舒然大声骂道。

　　“只不过是一群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的神秘祭祀罢了。”我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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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们说，我当时一看见那个女生，就立刻把她微信加上了……”

　　“都说这两天开会要换校领导，数学办公室那个年级主任最有希望……”

　　“然后我就说‘关你什么事？我想说谁就说谁’，她还贱贱地骂我……”

　　教室里，早读没有一个老师，学生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一派无为而治的气氛。

　　我们这里的孩子虽然不像城市里的有那么强的升学压力（毕竟没有几个人能考上本科），但是生活依旧迷茫彷徨。

　　我和刘舒然坐在一起，拿网格纸下着五子棋。

　　这个时候，一个比我俩高不少的女生搬了张凳子过来坐下。

　　她叫周悦，是村长的女儿，戴着塑料圆框眼镜，将她那张圆脸显得格外突出。

　　按理说，村长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和我们一起上这所本科率接近零的县中吧。

　　但是我们村长本着人民立场，硬是坚持着不顾家里人反对，把周悦按照中考分送了进来。开学的第一天，周悦就成为了班长，当然我们村在整个县都是最贫困的，所以班里同学并没有多少人信服她。她也不管事情，不爱得罪人。

　　就这样，她和我，刘舒然成为了平日无话不说的朋友。

　　“明天分科，你们爸妈都咋说的？”周悦问道。

　　“难评，”刘舒然一拍大腿，“我爸妈管都没管，让我选音体美都行。”

　　“那咱们就说好都选纯文了？下学期还是一个班。”周悦问道。

　　刘舒然点了点头，“当然了，理科我学不会，你听不懂。林雨薇学得好但不想选。”

　　说到这里，周悦看向我，“雨薇？”，其实我已经沉默不语有一会了，“你奶奶应该不会管你选科吧。”

　　我抬起头，“我爸妈因为这事明天回来。”

　　这时，旁边几个男女生在那里故意放声交流。

　　“你看他们三个，不知道营造什么人设呢？”

　　“那个装姐要不是村长女儿，他们村里那两个怎么舍得巴结呢？”

　　“我去你妈！”刘舒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教室里顿时一片安静。

　　那几个男女生愣了一会儿，紧接着说的“怎么了，说你了吗？你发什么疯？”

　　刘舒然要和他们理论，被周悦硬生生拽得坐下，“没事，我们不搭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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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毁灭吧，这个千篇一律的世界！”

　　我♂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下，手里紧紧攥着被汗水浸透的数学答题卡。

　　“没事的，老贼这次出这么难的题，你单选才错三个。”刘洋呆呆地望着远处安慰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抓着他领子，“你选择最后一题都对了！还有脸这么说？”

　　“别动！”刘洋猛力甩开我。

　　他又赶紧把头像雷达一样转到前面，认真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过分的行为打扰到我看那个好看的女生了……而且再说了，最后一题我蒙C，这不是很合理的吗？”

　　“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有点无语，“对了，你说了那么多天，到底是哪个女生？”

　　“就隔壁班那个，戴眼镜的。造！走过去了！”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我一脸不屑，“那你怎么不去追她呀？”

　　刘洋满脸充满复杂神情地转过头，看向我，“你觉得就凭我这张脸，有可能吗？”

　　我想了想，“比我强，我已经没兴趣看女生了。”

　　其实我长得还可以……可以吧？但是确实很不会和女生相处。

　　再加上我爸对这方面管得很严，日子久了便在女生面前只剩下一种天然的自卑了。身边的某些渣男可能没有什么出众之处，但绝对不会自卑。只不过放眼我们学校，不自卑的男生真的很少。

　　甚至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还是不是正常性取向。

　　“走，别发呆，去食堂里。”刘洋拍了我一下。

　　半路路过篮球场，场上几个我们班打球的男生异常兴奋地冲我招呼道：“燃哥，别卷了，都放学了打会儿球来！”

　　“我不会打，而且我爸会宰了我！”我大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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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爸管的事真严啊，手机也没有，什么都不允许。”

　　此时我和刘杨已经面对面坐在了食堂里，每人端着一碗十一块钱的拉面。

　　“没办法，”我挑起一筷子面条，“我妈离开我们家了以后他就恨不得把我囚禁起来，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后面发生了很多次大事，现在都提不起来了。”

　　“你妈是什么时候走的？”刘杨问道。

　　我吹了吹面条，“我十五岁那年。”

　　“那之前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过？”

　　“当时感觉整个家就塌了，”我长叹一声，“毕竟人生过往的很多事情都是不能提及的。”

　　刘杨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们都常常以虚伪掩饰的人生，来掩盖我们支离破碎的过往。”

　　我苦笑起来“谁又没有绝命不可的落日，谁又没有希望重返的清晨？当然说是这么说，现在的人都早已死在被定义的痛苦中了。”

　　“现在这个世界，一切传统的，血缘的，宗法的都被打破了。人成为了一种在经济利益下被定义的机器，仿佛在一个人还未诞生，他的本质便被定义了。”刘杨说道。

　　我吞了一口面条，“还是马克思和存在主义看多了……所以你有没有发现，有时候觉得，身边人来人往，热闹是热闹，可好像谁都挨不着谁的心。现在人际间的关系越来越简单冷淡，友情，爱情都被孤独所代替了，这就是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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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十七层的公寓，当我打开屋门，父亲还没有回来。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翻出今早那个笔记本，研究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世界怎么总是如此令人失望！”我想起今早的卷子，又一次叹气道。

　　那个粉色的女生镜子依旧装在兜里，我掏出来，望着其中那张焦黄憔悴的面孔。

　　最终我受不了整个世界都压抑阴沉至极，百无聊赖地在笔记本上写下。

　　“希望明天陈星燃被篮球砸晕。”

　　这次的字迹却没有消失，反而深深保留在那页纸上。

　　可能是我出现了幻觉吧，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开始做堆积如山的数学作业。

　　我没有发现的是，此时就在我的书包夹层里，那个神秘笔记本封面上金色装饰物，突然开始顺时针飞速旋转，就像是要完成我的某种想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