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妆》我不是□□

1、菩萨 秋风刮地

　　秋风刮地瑟骨，风打南边来，平原是平原，毫无保留地打在锈迹斑驳的城门上。红木掐金的大城门是当年离太后皇宫最近的一道外门，也是能说上是公瑾当年，京都满地达官贵人来来往往踏破城门名声是名声。两柱一人粗的墙梁上架着一匾大字：北城。

　　要问这北城是什么地儿？这北城可是个地方，出了名的好地方。两面环水，西面环山，肥水流田，车马人鑫。北城人也是出了名性情，自打皇帝逃到东边去，江山无人各派四起，其他说得上名号的大城是不开城门的，只有这北城开门常兴。

　　至于真假，盖上述之种种皆听之人言，无从考究。这是北城人的说法，对外独一份的话术，庄六今个儿出城拿报纸的时候才用上的。

　　报纸上说近些日子东北边乱得很，太后才下台那皇上也坐不住了，战是一天连着一天打的。要说北城的消息快呢，上周北城打东边来了乌泱泱一群人，灰头土脸少胳膊少腿的，问就说是逃难，报纸上好些天都没有动静，今个的新报纸上才好歹有个所以然。

　　庄六翻了眼紧在怀里的报纸，挑挑拣拣出零碎的新鲜事。北城天干，报纸打外地运来就及容易泛黄，黄灿灿的粗纸上印着几方军统的画像，黑字描粗写的是：争夺中央控制权。稀奇，是个新鲜事，喊号外的时候可以用上。庄六在心里琢磨，进城两边的馄饨摊上飘着香，直飘进他的鼻腔，惹得他心里乱糟，听着四下也吵闹，吵闹……

　　“边儿去嗨!走不走道啊搁这中间站着?”

　　被看不清脸的人左脚踩右脚胡乱踩了一通后庄六终于是发现了，这哪是心里乱遭，今个儿的马阳街上闹的厉害！

　　“官爷……官爷您大度……”听声音是个女人，阴恻恻冷森森，又木又飘得很。

　　人群围地紧实，密不透风的一个圈。

　　马阳街是东西向，阳光从食铺的矮檐上铺下来，托着星星零零的扬尘落在地上，笼进了半座莲台。

　　“嘿呦喂，瞧瞧这谁？”这是一声尖利跌跌撞撞挤开人群，鞋尖子踢开横在地上的碎瓷片，扑通一声跪在断了脖子的菩萨前，顺手摘了顶在脑门上的瓜皮帽。“南无啊弥陀发啊。”他双手合十，虔诚合眼，玛尼玛尼嘟哝了半柱香。

　　“吴大人……”女人怯生生地喊了声，崎岖的手指摸上沾着油花的衣裳，碎了一地的瓷片就像水里的孑孓一样映在她的余光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男人的眼珠在眼皮下转了一圈，干瘪的嘴唇一开一合，眼角挤出些涟涟的泪花，就像一尊无人祭拜的土神仙，倚在神龛边蚕食香火。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吴三贵…”

　　“清中，清中。”男人偏头打断她的话，嘴上挂着笑，一吸一呼间睁开眼，拿着眼角上下打量一趟后悠悠地呼了口气。天冷，那口气呼得长，一碰到风就团成白白的一圈雾，缭绕着上升，笼着那张油光熠熠的国字脸也往上升。“啪”一声闷响打在膝上，衣上粘的灰粉子瓷渣子飞了一圈，只一块稍大些的瓷块钩住了衣角被这一巴掌拍的晃荡。他不紧不慢地伸了掌心拖住，那是根手指，分辨不出左右，拿一团黄布扯平包紧塞口兜里后他的目光才又落回女人身上。

　　“马家嫂子?”吴清中眯着眼缝笑，腰也是弯的，嘴角扯着一层皮，眼直盯着她的脸，余光却瞟着那双枯槁蟠扎的手下，油渍麻花的衣服青一块红一块被肚子撑的有些隆起。“这是?”

　　女人羞怯怯地垂下头，皲裂的手覆上微隆的小腹，细致地一寸一寸地像是想在干瘪的皮肤上刮出油 “年前我去宴老爷庙里求了菩萨签，”她发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妮侬着不清不楚的乡音，眼尾微微上挑睥睨地落上横在面前的菩萨头，“菩萨说我是无子的命。”

　　“嘶，年前?”吴清中眼珠子在眼眶里咕噜了半圈才回忆出个所以然来——她这说年前说的不准，腊八前后，呼啦啦啦飘着大雪，他只听说了马家媳妇求了签瓦卦，是被二马子揪着拖出庙的，闹得鸡犬不宁就是没再求一签，没钱。

　　吴清中面上笑吟吟地，眉头却拧成了花，呼叹的声儿又粗又长，“打是你家男人打的，老爷生了气二马子可没个体面死法。咱知道那三从四德，但您也不能昨个儿烧了菩萨庙，今个儿又冲撞了菩萨金身呐。”

　　“三贵，宴老爷能放我进去烧菩萨庙……”女人掐着他的话尾把头一仰，浑浊的眸子映着人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

　　“能不能不是我说了算。”吴清中笑的深，抬手引向街后，那里几个汉子抬着黄布架子，架子上盘着白瓷莲花底。再往后，一驾掐银坠玉的沉木马轿立在那，风一吹就叮铃响。“人鹿四爷都来了，就为您在这等着。”

　　女人跪在他跟前仰着脸，眼睛却不看他，木木地盯着碎在地上的菩萨头，眸子一明一暗——这景致像年前，下了雪，有些飘到菩萨庙里，薄薄一层，就着一件单衣盛着她的膝盖，蒲团上暖，腾腾升着热气，但那地方不是给她跪的。上蒲团见菩萨正面要银子要香火，她被马春生拖到庙里只是算卦，算卦是最便宜的。

　　“三贵，”女人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上面的脉络都冻得冰冷，“你靠近来。”

　　吴清中揣了双手放在袖子里，眼睛左右看了一圈才落在她的脸上，端着笑蹲近了。

　　“我和你咬着耳根告诉你我昨晚瞧见了什么，你叫宴老爷给我写一板璋卦……”

　　“马家嫂子，”吴清中讪笑出声，“您这是还想要小子?可惜了我家老爷盖不过菩萨能耐。”他笑吟吟地撤了脸，右手在手袖里摸咕两下，响出些油纸声，再一摊，手心里躺着小捧酥油过的辣椒，献宝似的塞进她手里，“这我常吃的，好东西。”

　　“吴管事的……”

　　“得，就这么着吧，拿黄布该收拾的收拾了裹好封上，人菩萨倒地上半天了也没个有眼力见的。”吴清中囫囵着热气，慢悠悠直身站起来，也不看那辣椒被攥紧揉碎，只轻飘飘一转身，对着远处的桥子讪笑欠身，“难为四爷久等，回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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