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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棺囍 “蜜罐子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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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罐子出嫁哟,金针刺新娘——”
小女孩的歌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玻璃刮过石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她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珠死死“钉”在苏辞身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已非人类所能及,红得刺眼,几乎要撕裂那张惨白的小脸。
“棺桥摇过奈何梁——”歌声带着哭腔般的颤音,尾调拖得长长的,在空旷腐朽的厅堂里幽幽回荡,与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腐甜气息缠绕、发酵,酿出一种令人几欲作呕的绝望。
“咚!”一声闷响。
是那个打着鼻环的黄毛青年,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屁股跌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牙齿咯咯作响,□□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骚臭味混杂在腐甜里,更加令人窒息。
几个新人脸色惨白如纸,互相紧紧挨着,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连那个强作镇定的职业装女人,也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节用力到泛白,眼中是彻底崩塌的恐惧。
赵强脸上的刀疤狠狠抽搐了一下,瞪着苏辞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妈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别靠近!惊动了这些玩意儿,你想害死所有人?”他低声咆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暴戾的威胁,右手下意识摸向了腰后别着的一把短柄砍刀。
张睿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幽微的光,他抬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赵强的手臂。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苏辞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苏辞刚刚掩埋了玫瑰种子的那块暗红色泥土上,以及他指缝间残留的墨绿虫汁和深褐污渍。
“种子?”张睿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你刚才埋下去的,是什么种子?”
苏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与粘液。面对赵强的暴怒和张睿的审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软无害的神情,仿佛刚才用剪刀肢解妖虫、用虫须做肥料的不是他本人。他甚至对着那还在诡异吟唱的小女孩,极浅地弯了弯唇角。
“玫瑰种子。”苏辞的声音很轻,像拂过枯叶的风,清晰地在压抑的死寂中响起,“花店里带来的。养花需要肥料,正好这里有。”
他摊开沾着污迹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几颗干瘪深褐的种子,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里的‘肥料’,似乎品质不错。”
“你他妈……”赵强额角青筋暴跳,几乎要挣脱张睿的手冲过来。
“够了!”张睿低喝一声,制止了赵强。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惊魂未定、噤若寒蝉的新人们,又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唱得越发凄厉的小女孩,最终停留在苏辞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时间不早了。别忘了第一条规则,夜晚不得独自离开居住的厢房。现在分配住处。”
他不再理会苏辞那近乎挑衅的行为,转而掌控局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宅子东西两侧都有厢房。东厢三间,西厢两间。按照老规矩,我们引导者需要空间,安静处理线索。”
说着,他指向自己和赵强,“我们住东厢第一间。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东厢!我要东厢!”黄毛青年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带着一身尿骚味,尖声叫着扑向张睿所指的东厢方向,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看都没看西厢一眼,那破败阴森的模样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职业装女人反应也极快,强忍着恐惧,拉着旁边一个同样吓得够呛的年轻女孩:“我们…我们住东厢第二间!”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跟上黄毛。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算计。
西厢?靠近厅堂深处那片被厚重帷幕遮挡、散发着最浓烈腐甜气息的黑暗区域?没人愿意去。
“我…我跟你们一起!”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男生对着黄毛和那两个女人喊道,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跌跌撞撞地挤了过去。
“我也去东厢!”另一个中年男人也慌忙跟上。
眨眼间,东厢的三间房就被争抢一空。只剩下墙角那个神经质念叨着“山神老爷息怒”的蜡黄脸中年男人,他蜷缩在那里,浑浊的眼睛茫然四顾,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以及,安静站在原地的苏辞。
张睿的目光落在苏辞和那蜡黄脸男人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抬手,指向厅堂西侧,那里只有两间厢房,门窗破败不堪,木料腐朽发黑,门楣上挂着的蛛网如同垂死的裹尸布。其中一间更是塌了小半扇门,里面黑洞洞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这两间厢房的位置,几乎紧贴着厅堂深处那片垂着厚重帷幕的未知区域。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腐甜腥气在这里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血浆。
“你们,”张睿的声音毫无波澜,“住西厢。一人一间。”
蜡黄脸男人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似乎想哀求,但触到张睿镜片后毫无温度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更急促的“山神老爷息怒…山神老爷息怒…”
苏辞脸上没有任何被排挤的愤怒或恐惧。他微微颔首,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接受了一项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好。”他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间破败的厢房,最后落在塌了半扇门、最靠近帷幕的那一间上。那里面渗透出的阴冷气息,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着人的皮肤。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就朝那间看着最破败、最危险的厢房走去。脚步无声,米白色的棉麻衣裤在昏暗中如同一抹飘忽的幽魂。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赵强看着苏辞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咒骂。
张睿没再说话,只是最后瞥了一眼苏辞刚刚埋下种子的墙角,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转身,带着赵强走向相对“安全”的东厢房。
厅堂里只剩下小女孩那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成调的童谣声,如同无形的诅咒,缠绕着这座腐朽的古宅:
“蜜罐子出嫁哟……金针刺新娘……棺桥摇过奈何梁……”
西厢房。
腐朽的木门在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勉强关上,隔绝了厅堂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童谣,却隔绝不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腐甜与阴冷。灰尘在仅有的几缕惨淡光线中狂舞,如同亿万只细小的幽灵。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也更破败。
屋顶有几处破洞,露出外面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墙角堆着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杂物,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地面坑坑洼洼,冰冷刺骨。唯一还算完整的家具,是一张积满厚厚灰尘、挂着破烂帐幔的木床,和一张歪斜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一面蒙尘的铜镜斜靠着斑驳的墙壁。
苏辞的目光在那面镜子上停留了片刻。
镜面被厚厚的灰尘覆盖,模糊不清,只能映出一个朦胧扭曲的人影轮廓。镜框是暗沉的黄铜,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纹路,像是扭曲的藤蔓,又像是某种痛苦蜷缩的人形。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阴寒气息,正从镜面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如同活物在呼吸。
他没有去擦拭镜子,而是径直走到那张破床前,伸手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底下同样污浊不堪的床板。
靠坐在床沿,背脊挺直。那把银亮的剪刀被他重新拿了出来,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他微微阖上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窗外彻底黑透了,浓墨般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古宅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自己细微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不是蜜蜂,更像是无数细小翅膀在密闭空间里疯狂震颤的叠加,低沉而压抑,与空气中弥漫的腐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沉欲呕的粘稠感。
不知过了多久。
“笃……”
一声轻响。
极其轻微,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仿佛有人用指尖在远处轻轻弹了一下铜钟的边缘。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死寂的黑暗,精准地扎进苏辞的耳中。
铜镜敲响!
苏辞没有半分迟疑,在声音入耳的刹那,双眼紧紧闭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笃…笃笃…”
敲击声又响了几下,节奏缓慢而诡异,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像是某种招魂的仪式。声音并非来自隔壁,也非来自远处,它飘忽不定,仿佛就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又仿佛是从那面蒙尘铜镜的内部传来。
就在敲击声落下的瞬间。
“滴答……”
极其清晰的水滴声,在死寂中响起。
近在咫尺。
就在苏辞的床边。
冰冷的水珠,似乎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溅开微不可闻的水花。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陈年脂粉、腐朽木头和……浓郁血腥气的味道,猛地钻进鼻腔。这味道远比空气里的腐甜更加浓烈、更加污浊、更加令人窒息。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紧紧缠绕住苏辞的身体。空气的温度骤降,仿佛瞬间置身于冰窟。那股寒意带着强烈的湿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有什么东西……来了。
就站在床边。离他极近。
苏辞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他的脸上、脖颈上、裸露的皮肤上。他甚至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是沉重的、浸透了水的织物在缓慢移动。
“滴答…滴答…” 水滴声变得密集了一些,仿佛那东西身上正不断淌下冰冷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血腥。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湿气的吐息,缓缓拂过苏辞的脸颊。那气息阴寒刺骨,混杂着水腥和一种陈旧的、如同坟墓深处散发出的泥土与死亡的味道。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那声音极其缥缈,像是从深水底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水波荡漾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彻骨的悲凉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期待:
“郎……君……”
冰冷的吐息几乎要冻僵苏辞的耳垂。
“答应……与我……成婚……可好……?”
最后一个“好”字,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颤音,如同濒死之人的叹息,又带着一丝病态的执拗。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冰冷僵硬、湿滑异常的东西,轻轻触碰到了苏辞的脸颊。
触感如同刚从深水寒潭里捞出的、泡得肿胀发白的死尸手指。
寒意瞬间炸开!
冰冷、湿滑、带着浓重水腥和血腥气的手指,如同毒蛇的信子,紧贴着苏辞的脸颊皮肤,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怨毒几乎要顺着指尖钻入他的血管。嫁衣滴下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在这死寂的厢房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答应……与我……成婚……可好……?”
那湿冷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着,紧贴在苏辞耳畔。冰寒的气息几乎要冻结他耳廓的绒毛。
张睿冰冷的宣示言犹在耳:触犯任何一条,后果自负。第三条规则,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苏辞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纹丝不动,如同栖息的黑蝶。他脸上那层温和无害的面具依旧完美无瑕,甚至在那冰冷手指的触碰下,唇角还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勾勒出一个温软到近乎诡异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滴答”的水声和近在咫尺的冰冷吐息,证明着那穿着湿透衣物的“东西”依旧存在,依旧在执着地等待着回应。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混合着血腥与腐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一秒。
两秒。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似乎因得不到回应而开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即将爆发的怨毒向下按压的瞬间——
“好。”
苏辞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温和笑意,清晰地在阴冷的空气中荡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持。
那只紧贴着他脸颊的冰冷手指,明显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闭着眼的“郎君”答应得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笑?
然而,苏辞的话并没有结束。
就在那“好”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他握着银色剪刀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抬起!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只是要拂开眼前一缕碍事的发丝。
“婚事我答应了——”
“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银亮的剪刀在他指间挽出一个冷冽的刀花,刃口在绝对的黑暗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冰冷存在感知到的致命寒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带着森然的杀气,精准地指向那只触碰着他脸颊的冰冷“手指”!
苏辞唇角的笑意加深,温软依旧,却在这阴森死寂的嫁衣鬼影面前,绽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锋芒。
“拜天地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
“先除害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