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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爱诡·血色花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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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喜堂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苏小荷与陈实气喘吁吁地奔至门口,恰好看见沈砚书身形一晃,无力地倒入陆昭怀中。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沈大哥!”苏小荷失声惊叫,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
王朗身影一闪,已挡在二人面前,面色阴沉,“你们干什么?!想擅闯祭坛?!”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苏小荷与陈实,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让你们留在这里,是怕你们出去乱说话,坏了内相的大事,竟然还敢直闯祭坛。”
说罢,他朝身边挥了挥手,“来人,把他们轰出去!”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挣扎的苏小荷与陈实架了出去。
待王朗转过身时,仪式似乎已经完成。
他看见陆昭手中已多了一枚浑圆的物事,粘稠的血水正从指缝间一点点往下滴。
王朗脸上堆起了满意的笑容,快步走近,“陆百户,果然还是你识时务。”
他铺开一张绢帕,小心翼翼地从陆昭手中接过眼珠,妥善收好,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内相吩咐过,若你能亲自取了此物,便允你随本官一起进宫。往后,自有你的前程。”
王朗躬身在前引路,陆昭与玄通道长紧随其后,三人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殿阁前。
还未踏入,一股浓烈的硫磺与金属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殿内灯火通明,映照出正中一尊巨大的紫铜丹炉,炉底烈火熊熊,翻滚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妄正立于丹炉旁,他身着绛紫蟒袍,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内相。”王朗趋步上前,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按您的吩咐,陆百户已亲手取来了‘七情之爱’的药引。”
曹无妄微微颔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昭身上,审视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王朗会意,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眼珠取出,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一座汉白玉长台。
台上赫然并排放置着六个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盒,盒盖微启,隐约可见其中盛放着类似的血色晶体。
他极其郑重地将第七枚眼珠放入最后一个空位,退后一步,垂首复命,“内相,七情药引齐了。”
曹无妄点了点头,下颌的线条在跳动的炉火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他略一偏头,视线扫过静立一旁的玄通道长,
“道长,速去开炉炼丹,陛下还在等着呢。”
玄通稽首应诺,宽大的道袍卷起一阵阴风,与王朗一同疾步走向那尊吞吐着烈焰的紫铜丹炉,很快便融入了那一片蒸腾的热浪与缭绕的烟气之中。
待二人离去,曹无妄方踱步至陆昭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得陆昭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映出属于自己的模糊倒影,以及那眼底深处盘踞的近乎疯狂的幽光。
“咱家就知道,”他开口,嗓音是一种长期浸淫权柄而磨砺出的独特尖哑,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没看错人。”
他的目光越过陆昭,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无比辉煌的未来。
“待咱家与陛下服下这长生不老仙丹,”他微微倾身,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寒意,
“往后,这万里江山,千秋万代,便尽在你我掌中了。”
陆昭闻言,拱手作揖,动作流畅而规整,“是,任凭干爹吩咐。”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的声线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那弯腰的弧度,低眉顺眼的神态,乃至拱手的姿势,都与他往日领命时一般无二,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然而,在这片由野心与疯狂交织的炼丹房里,这份过分恰到好处的恭顺,本身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面具,将所有的真实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陆昭被软禁于深宫一隅,转眼七日。
丹成之日,殿宇间异香弥漫,玄通道长手托玉盘,盘中静静躺着两枚龙眼大小的丹丸,色泽沉褐,表面流转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曹无妄闻讯即刻而至,宽大的蟒袍带起一阵疾风。
王朗抢先一步迎上,目光死死粘在丹药上,脸上堆满极致的谄媚,
“内相,这便是那能长生不老的仙药?恭喜内相,贺喜内相!服下此丹,您便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与陛下共享这万里江山,永享无极!”
曹无妄并未理会他,他的全部心神已被那两枚褐色药丸攫住。
他细细端详着,苍白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亢奋的红晕,眼底燃烧着近乎痴狂的光芒。
他距离真正的权势地位,只有一步之遥。
曹无妄伸出手,指尖近乎虔诚地拂过玉盘边缘,最终,压抑着翻涌的心绪,转向一旁静立的陆昭,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利,
“昭儿,你随咱家一同去面圣,献药。”
陆昭依着往日惯例,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伸出手,欲接过盛放丹药的锦盒,
“孩儿替义父拿着吧。”
然而,他指尖尚未触及那温润的木匣,曹无妄却倏地将手一撤,宽大的蟒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将锦盒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前。
“不必。”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般掠过陆昭空悬的手,语气里残存着一股警惕。
“此物……关乎千秋万代,咱家需得亲自捧着,方能安心。”
曹无妄双臂将锦盒拢在胸前,那姿态,如同巨龙守护着唯一的珍宝,再无半分假手于人的意思。
一路无话,直至皇帝寝宫。
还未走近,一股肃杀寒意便扑面而来。
寝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此刻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以张阁老为首,内阁大臣、六部九卿的官员们顶着凛冽寒风,如同泥塑木雕般跪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几名内侍正焦急地穿梭于人群间,为首的老内侍停在张阁老面前,苦口婆心地劝道,
“张阁老,您就带大伙儿回吧!这都跪了三日了,天寒地冻的,若是冻坏了身子骨,陛下跟前咱家如何交代啊。”
张阁老须发皆白,面容被冻得青紫,身躯却挺得笔直。
他目光坚定地望着紧闭的宫门,声音虽因寒冷而微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陛下!曹无妄祸乱朝纲,罪不容诛!陛下若一日不明正典刑,老臣等便一日不退!”
见劝阻无果,几名小内侍低头敛目,悄无声息地给每位跪着的官员递上厚厚的棉蒲团,暖和的毛皮大氅,甚至还有一碗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曹无妄对眼前这黑压压的跪谏场面视若无睹,他甚至觉得姜汤那些都是多此一举,就应该让他们全部冻死在这。
他面无表情,径直穿过跪满官员的广场。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宫门阴影的刹那,一位跪在张阁老身后的官员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急促地附在老者耳边道,
“阁老,丹药炼成了。”
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溅入一滴冷水,瞬间在跪着的人群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官员们交头接耳,低语声如同暗流涌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抬起,死死锁定了曹无妄手中捧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四方小盒。
那一道道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刻骨的忌惮,有冰冷的审视,有隐晦的贪婪,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都在曹无妄踏进寝殿时戛然而止。
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与龙涎香交织的沉闷气息。
皇帝正斜倚在软榻上,由内侍伺候着饮用补汤,面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倦怠。
曹无妄手捧锦盒,快步趋至御前,深深躬下身子,声音里饱含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陛下,天佑吾皇!长生不老仙丹炼成了!”
皇帝闻言,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原本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骇人的精光,仿佛垂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曹无妄会意,当即匍匐向前,膝行数步,近乎虔诚地将锦盒高举过顶。
皇帝放下药碗,饶有兴致地微微前倾身体,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其中一枚褐色丹丸,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曹伴伴,”皇帝沙哑的嗓音里藏不住期待,“这就是那能令朕长生不老的仙药?”
“千真万确,陛下!”曹无妄抬起头,脸上堆满笃定的笑容,
“此丹方源自《云霄天宫秘录》,其上明确记载,以七情之窍为引,佐以……”
曹无妄脸上堆满殷切的笑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这神圣的时刻,“请陛下……享用仙丹。”
皇帝闻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极力维持着天威仪态,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内心的急不可耐。
皇帝从锦盒中捏起一枚丹药,迅速送至唇边。
年过半百,他对长生的渴望虽然没有直截了当说出来,但是有人替他办了,他怎能不受用。
曹无妄匍匐在地,目光紧紧追随着皇帝拈起丹丸的手指。
他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只待陛下服下,他便也能顺理成章得到另外一枚。
他就将真正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与这万里江山同寿的无上权宦!
然而,就在那褐色丹丸即将触碰到皇帝嘴唇的瞬间,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殿内摇曳的烛火映照出深宫帝王固有的猜忌。
他极其缓慢地将丹药放回了锦盒之中,那一声轻微的“嗒”,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曹无妄那张写满恭敬与期待的脸上,良久,才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三个字,
“你先吃。”
曹无妄心头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圣心难测,陛下终究是不信他。
他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挤出更为恭顺的笑容,颤抖着伸出手,从锦盒中拈起那枚丹药。
在皇帝审视的目光下,他缓缓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滚动,艰难咽下。
胸腔里如同撞鼓,每一下心跳都震得他耳膜发疼。
片刻寂静,体内竟无半点异样。
“如何?”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曹无妄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确实毫无感觉,但他还是五体投地,声音激动拔高,
“成了,陛下!此乃天佑吾皇!陛下洪福齐天,自当长生不老,我朝江山必当千秋万代!”
皇帝闻言,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畅快而贪婪的笑容,
“好!好!炼成此等神药,曹伴伴,还有陆百户,你们皆是首功,朕要好好赏赐你们。”
他刚伸手欲取那最后一枚丹药,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步入殿内,目光扫过锦盒中仅存的那枚丹药,并未多言,却已让皇帝面露难色。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咬牙开口,语气艰涩,“母后,儿臣愿将此长生不老药献给母后。”
体内不知为何,突然窜出一股毫无征兆的不适,但曹无妄依旧尖声附和,
“老奴已替陛下与太后试过药了!”
太后闻言,只是缓缓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皇帝,语气慈和,
“我儿能长生,江山永固,方是为母最大的心愿。”
皇帝闻言,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眼中只剩下对长生的极致渴望。
他再次伸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终于将那枚丹药拿起。
就在那褐色药丸再次触碰到他唇边的刹那,曹无妄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跪倒在地,一大口浓黑的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曹无妄勉强抬起头,一双眼睛已是空洞无神,死死望向皇帝,用尽最后气力挤出几个字:
“陛……下……”
刹那间,寝宫乱作一团。
“护驾!”太后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得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曹公公胆大包天,意图谋害陛下!”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撞开,内阁大臣与带刀侍卫一拥而入。
有人迅速组成人墙护在惊魂未定的皇帝面前,更多侍卫则刀剑出鞘,将倒地吐血的曹无妄团团围住。
一片混乱中,皇帝手一抖,那枚已送至唇边的长生药丸不知道被谁被打落在地。
褐色的丹丸“咕噜噜”地滚向昏暗的角落。
无人察觉,一直静立一旁的陆昭悄然俯身,指尖掠过地面,将那枚药丸无声无息地纳入袖中。
待场面稍定,皇帝从极度的惊恐中缓过神来,脸色由白转青,指着蜷缩在地的曹无妄,愤怒道,
“大胆奴才!竟敢……竟敢谋害于朕!”
曹无妄挣扎着想抬起头,口中不断涌出混着气泡的鲜血,话语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陛……下……老奴……冤……”
有个眼疾手快的侍卫闻言,暗戳戳踢了曹无妄一脚,截断了他的任何解释。
皇帝眼神冰冷,内阁早已想除掉这个权宦,留他至今,无非是为了这长生不老的念想。
如今丹药是假,祸患已生,此人再无用处。
“曹无妄欺君罔上,意欲谋反,罪证确凿!”皇帝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立即处死,以正国法!”
“陛下——!”曹无妄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老奴没有……老奴不敢啊!”
太后唯恐他再吐出什么不利之言,立即打断,“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来人,堵了他的嘴,拖下去。”
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应声扑上,用布团死死塞住曹无妄的嘴,粗暴地将他向外拖行。
甚至未等抵达规定的刑场,刚被拖出寝宫不远,在廊檐之下,混乱中不知是哪位恨他入骨的臣属示意,一名侍卫的刀尖已狠狠捅入他的后心。
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妄,最终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便在无声的挣扎中,狼狈而潦草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陆昭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隐没于殿外的阴影之中。
他沿着冗长的宫墙独自前行,青石板上回荡着孤寂的脚步声。
越往外走,周遭便愈发空旷寂静,与皇帝寝宫方向的暗流汹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整个皇宫的注意力,无论是明处的贵人,还是暗处的眼线,都已被牢牢锁在皇帝寝宫,或是正急切地奔赴而去。
凛冽的寒风在他身后打着旋,卷起几片枯叶,仿佛在为他送行。
身后,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宫重门,在一阵沉闷的巨响中,一重重缓缓地阖上。
将所有喧嚣、阴谋与生死,都隔绝在了那朱红的高墙之内。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
苏小荷拎着食盒,一步步走下通往牢房的石阶。
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深处隐约传来囚犯痛苦的呻吟与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昏黄的油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摇曳的鬼魅。
就在那阴寒气息几乎要浸透骨髓的瞬间,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那手掌宽厚,仿佛一道坚实的壁垒,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我陪你下去。”低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不带丝毫犹豫。
苏小荷微微侧首,光影勾勒出对方坚毅的下颌线条。
“谢大人。”她轻声应道,声音里的紧绷悄然消散。
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流自那接触的掌心蔓延开来,先前盘踞在心头的阴森与恐惧,竟在这无声的陪伴中悄然退却了少许。
两人行至一间独立的牢房外,谢晦明在门口站定,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沉稳,“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小荷深吸一口气,独自踏入那间充斥着霉味与绝望的囚室。
角落木床上,柳钉儿听闻脚步声,猛地站起身。
她原先坐着的地方,工工整整地垫着一方素白丝帕,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
见来人是苏小荷,柳钉儿下意识抬手,仔细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与褶皱的衣襟,努力挺直脊梁,下巴微扬,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她眼神里带着戒备与不甘,语气刻意显得高傲,“怎么?你是专程来看我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的?”
苏小荷没有在意她话语里的尖刺,默默地将肩上背的包袱拢了拢,又把食盒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诚恳说道,“我只是想来谢谢你。我刚进应天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你提点我很多。”
苏小荷收拾好酒菜,目光落在柳钉儿秀气的眉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得意或怜悯,只有纯粹的感念。
柳钉儿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提点?”她重复着这个词,语调里满是讥诮,“呵,苏小荷,你怕是会错意了。”
她向前踱了半步,昏黄的灯光照着她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
“我柳钉儿,从未有心提点过你。”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小荷,一字一句道,“若你当真觉得有,那大概也只是因为你和我是唯一考录进应天府的女子。仅此而已。”
苏小荷闻言,低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而是执起酒壶,为彼此斟了一杯。
澄澈的酒液在粗陶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牢房里昏暗的光。
柳钉儿盯着那晃动的酒液,忽然问道:“你当初千方百计进这应天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小荷没想到话题转到这儿,她从来没想过,捏着酒杯,指尖微微泛白,“我……我也不知道。”
她声音有些迷茫,更有些紧张,“那时只是懵懂地去考了,谁知就中了。后来我爹说,女子虽不宜抛头露面,但既然陛下开了恩典,允女子致仕,去衙门里当差也算份体面活计,往后……也好说婆家。”
柳钉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哈哈哈哈,好一个懵懂应考,你可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在你眼里竟只是块嫁人的垫脚石?”
她猛地倾身向前,眼中燃着灼人的火光,“你告诉我,同为血肉之躯,我们女子究竟比男子差在哪里?为何非要等着被挑选,等着靠嫁人来决定一生?”
苏小荷被她问得怔住,喃喃道,“我不懂……那你对谢大人,还有王大人他们……”
“他们?”柳钉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清醒的锋芒,“男人可以靠着娶个好妻子少奋斗二十年,就连陛下选妃也要看娘家势力。我不过是学着他们的样子,踩着男子往上走罢了。”
苏小荷望着她,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敬佩,“钉儿,你好厉害呀。”
“厉害?”柳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厉害到把自己弄进这不见天日的死牢?”
她仰起头,任由阴影覆上面庞,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执拗,“不过,我从不后悔。自古成王败寇,我输了,仅此而已。”
苏小荷轻轻摇头,眼神愈发困惑,“钉儿,这个……我更听不懂了。”
柳钉儿的目光飘向牢门外,地面上那道挺拔的影子若隐若现。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释然,“你不需要懂了。因为……你已经赢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破旧的囚服,声音轻了下来,“小荷,最后帮我个忙。替我梳洗更衣吧,我不想……这么难看地去投胎。”
苏小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开带来的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干净衣裙,还有几件素雅的首饰。
论为吏做官,苏小荷不懂,但她懂柳钉儿,早就为她准备好一切。
她打来清水,仔细地为柳钉儿擦洗脸庞,梳理长发,换上洁净的衣裳,将那支简单的玉簪轻轻簪入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