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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来 正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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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年味还没散尽,顾家染坊就开了工。顾云舟天不亮就起来,去后院查看那些染缸。年前泡的蓼蓝、菘蓝都发了,缸里泛着深深浅浅的青,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发酵的气味。
昭岁也跟着早起,帮他打下手。顾云舟不让,说天冷,让她在屋里待着。昭岁不听,裹了件厚棉袄,蹲在缸边帮他搅染料。手冻得通红,她也不吭声。
顾大娘看见了,心疼得直念叨:“这丫头,跟你说了别干这些粗活,手冻坏了怎么办?”昭岁笑了笑,把手缩进袖子里。“没事,不冷。”顾大娘不信,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冰凉的。“还说
不冷!”她瞪了昭岁一眼,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姜汤,塞到她手里。“喝了,暖一暖。”
昭岁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辣得她直皱眉,可心里是暖的。她以前不知道,被人管着、被人念叨,原来是这种感觉。
正月二十,小满来了。她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了新样式,笑嘻嘻地站在染坊门口。“姐姐,我来看你了!”昭岁迎出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变样了,好看了。”小满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方娘子帮我梳的,说我都十六了,该打扮打扮了。”
昭岁愣了一下。十六岁。她认识小满的时候,小满才十五,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现在一年过去了,小满长开了,脸上有了肉,也爱笑了。
“有好事?”昭岁问。小满脸红了,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姐姐,有人给我说亲了。”
昭岁看着她。“谁家的?”
“东街卖布的王家,他家三儿子。”小满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人挺好的,老实,话不多。”
昭岁笑了。“那你怎么想的?”
小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觉得挺好的。可是……可是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嫁过去不好。怕他打我,怕他娘骂我,怕……”她没说下去。昭岁看着她,想起自己嫁人之前,也是这样,怕这怕那。她握住小满的手。“别怕。嫁人之前,先把人看清楚了。他家怎么样,他怎么样,他娘怎么样。看清楚再嫁。嫁过去了,也别委屈自己。该说的话说,该争的争。你越忍,人家越欺负你。”
小满听着,认真点头。“姐姐,我知道了。”
送走小满,昭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顾云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小满走了?”
昭岁点头。“有人给她说亲了。”
“好事啊。”顾云舟说。昭岁没说话,只是看着巷子口。顾云舟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担心她?”
昭岁点头。“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顾云舟握住她的手。“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
昭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
二月初二,龙抬头。顾大娘说,这天要剃头,一年都有精神。她拿着剪刀,要给顾云舟剪,顾云舟不让,说让他去街上剃。顾大娘不依,按着他坐下,咔嚓咔嚓剪了一地。剪完一看,一边长一边短,顾云舟照了照镜子,哭笑不得。
“娘,你这手艺……”顾大娘理直气壮。“怎么了?挺好的!省了钱,还吉利。”昭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顾云舟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行行行,好,特别好。”
那天下午,顾云舟还是偷偷去了街上,让剃头匠修了修。回来的时候,头发整整齐齐的,顾大娘假装没看见。
二月十五,昭岁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昭岁亲启”,字迹端正,是沈砚书的。她拿着那封信,坐在窗边,看了很久,才拆开。
信不长:
“昭岁:我在苏州。这里的梅花开了,比京城的早。想起你以前在沈园,最喜欢那几株绿萼梅。我给你带了几枝,晒干了,泡茶喝。这里很好,天暖,人也和善。你不用回信。沈砚书。”
信封里果然夹着几枝干梅花,小小的,黄白色,已经没有香气了。昭岁看着那几枝梅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花放进一个小布袋里,和那个螺钿盒子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
二月二十,顾云舟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昭岁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街上有人在传闲话。”
“什么闲话?”
“说你是从侯府逃出来的,说你是……”他没说下去。昭岁替他说完。“说我是沈砚书不要的女人。”
顾云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昭岁,你别听那些人胡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不在乎那些。”
昭岁看着他。“你真的不在乎?”
顾云舟握住她的手。“我在乎的是你,不是你以前是谁。”
昭岁低下头,鼻子有点酸。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二月二十五,顾大娘也从外面听说了那些闲话。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进门就骂:“哪个碎嘴的烂舌头,在背后嚼舌根!让我知道是谁,撕了她的嘴!”
昭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顾大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换上笑脸。“昭岁啊,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昭岁看着她,忽然说:“娘,您听到了?”
顾大娘张了张嘴,想否认,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听到了。可那又怎样?那是以前的事,跟你现在没关系。”
昭岁站在那儿,眼眶有点酸。“您不介意吗?”
顾大娘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孩子,谁没有个过去?云舟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那些人就是嘴贱,见不得别人好。你别往心里去。”
昭岁点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昭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在沈园的日子,想起那些下人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闲话。她以为离开沈园就听不见了,原来还在。
顾云舟翻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睡不着?”
昭岁没说话。他低声说:“别想那些了。睡吧。”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三月初三,上巳节。顾大娘说要去庙里烧香,求平安。昭岁陪着去了。
庙里人很多,挤挤挨挨。顾大娘拉着昭岁,在佛前磕了头,又添了香火钱。出来的时候,在庙门口遇见一个人——太夫人。
太夫人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被刘嬷嬷搀着,慢慢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愣住了。
顾大娘不认识太夫人,看她穿着体面,知道是有钱人家的老太太,客气地点了点头。太夫人却看着昭岁,眼眶红了。
“昭岁。”她叫了一声。
昭岁看着她。“太夫人。”
太夫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你……你过得好吗?”
昭岁点头。“好。”
太夫人看着她,眼泪流下来。“那就好……那就好……”她擦了擦泪,看了顾大娘一眼,“这位是?”
昭岁说:“是我婆婆。”
太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好。”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到昭岁手里。“这是给你的。别推,推了我也要給。”
昭岁看着那只玉镯,成色极好,水头足,一看就值不少钱。“太夫人,我不能要……”
“拿着。”太夫人打断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嫁人的时候,我没赶上。现在补上。”
昭岁握着那只玉镯,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昭岁,砚书他……他知道你过得好,也就放心了。”
昭岁站在原地,看着太夫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顾大娘在旁边小声问:“那是谁?”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顾大娘没再问。
三月初十,昭岁把那支眉膏拿出来,对着铜镜画眉。她已经很久没画过了。在绣坊的时候,没工夫画;嫁到顾家以后,也没想起来。今天不知怎么了,就想画一画。
她照着沈钰教的那样,从眉峰起笔,到眉尾收势。画完,镜子里的人好像变了一个样。不是阿稗,不是陶然的替身,就是苏昭岁。
顾云舟进来,看见她在画眉,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想起来画眉?”
昭岁看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想画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好看。”
昭岁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以后天天画。”他说。昭岁笑了。“好。”
三月十五,小满来报喜。那门亲事成了,定在四月二十。她拉着昭岁的手,又笑又哭。“姐姐,我要嫁人了!”
昭岁看着她,想起一年前的小满,瘦得皮包骨头,缩在角落里,谁都不敢看。现在她眼睛亮亮的,脸上有光了。
“嫁过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昭岁说,“别委屈自己。”
小满点头。“我知道。姐姐说的话,我都记着。”
三月二十,染坊出了点事。一批新染的布颜色不对,本来该是青绿色的,出来却是灰扑扑的。顾云舟查了半天,发现是蓼蓝的质量不好,泡的时候没发好。
“这批布不能要了。”他看着那些布,脸色很难看。这批布成本不低,要是废了,要亏不少钱。
昭岁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布。颜色确实不好看,灰不溜秋的,可料子是好料子,织得很密。
“能不能改个颜色?”她问。
顾云舟摇头。“已经染坏了,改不了。”
昭岁想了想。“那能不能染成别的颜色?深一点的,盖住这个色。”
顾云舟愣了一下。“你是说……套染?”
昭岁不懂什么叫套染,但她点头。“试试呗,反正已经坏了。”
顾云舟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试试。他把那些布重新泡进染缸里,这次用的是深蓝色的染料。泡了一天一夜,捞出来一看——颜色变了,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很深很正的黛青色,像雨后的远山。
顾云舟看着那些布,眼睛亮了。“成了!”
昭岁也笑了。顾大娘听说了,高兴得不得了,当晚多做了两个菜。
那天晚上,顾云舟拉着昭岁的手,忽然说:“昭岁,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昭岁看着他。“什么福星,我就是瞎说的。”
他笑了。“瞎说也说对了。”
四月初五,沈钰来了。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崭新的锦袍,神气活现地站在染坊门口。
“昭岁!我来看你了!”
昭岁迎出去,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
沈钰笑嘻嘻的。“想你了呗。”他从马上跳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哟,不错嘛,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多了。”
昭岁领他进去坐,给他倒了杯茶。沈钰喝着茶,忽然说:“表哥来信了。”
昭岁看着他。“说什么了?”
“说他在苏州挺好的,还学会做苏式点心了。说等他回来,给你带一盒。”沈钰顿了顿,“他还问你好不好。”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你帮我回信,说我很好。”
沈钰点头。“行。”他喝完茶,站起身,“那我走了。”
“这么快?”
沈钰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昭岁,表哥说,他明年春天回来。”
昭岁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从外面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
她转身回去,继续晾那些染好的布。一匹一匹,黛青色,在阳光下泛着光。
四月十二,顾云舟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说:“那批布卖出去了!一个客商看中了,全要了,价格比平常还高两成!”
昭岁笑了。“那太好了。”
顾云舟看着她,忽然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昭岁吓了一跳,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他笑着把她放下来,看着她。“昭岁,你真是我的福星。”
昭岁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什么福星,就是碰巧。”
他握住她的手。“不是碰巧。你来了以后,什么都好了。”
昭岁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四月十八,小满出嫁前一天,来顾家找昭岁。她穿着一身红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粉,嘴唇点了胭脂,像个大人了。
“姐姐,”她拉着昭岁的手,“我有点怕。”
昭岁看着她。“怕什么?”
“怕明天。”小满眼眶红了,“怕嫁过去不好。”
昭岁握住她的手。“小满,你记住,嫁过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怕。该说的话说,该争的争。你越软,人家越欺负你。”
小满点头。“我知道。”
昭岁从头上拔下那支银簪,插到小满头上。小满愣住了。“姐姐,这是你的……”
“戴着。”昭岁说,“就当是我陪你。”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扑进昭岁怀里。“姐姐……”
昭岁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四月二十,小满出嫁。昭岁去送了。花轿抬走的时候,小满掀开帘子,朝她挥手。昭岁站在人群里,也朝她挥手。
花轿远了,消失在街角。昭岁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顾云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舍不得?”
昭岁点头。“有一点。”
他握住她的手。“她会有好日子的。”
昭岁看着他,笑了。“嗯。”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稗草。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她伸手碰了碰,凉凉的,带着露水。
“小满嫁人了。”她轻声说。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可她觉得,它们在听。
她笑了一下,起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