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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雪夜 “晦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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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雪夜
鬼怪守则:
1.熟练书写自己的名字。
2.路过坟地时,听见异响不可回头。
3.见到日本人不可说话。
4.不要害怕哭泣的女人。
5.不可在雪夜喝酒。
6.本故事纯属虚构,不可当真。
1941年,阿堂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他给儿子取名“阿庆”,庆祝什么呢,他不知道。
那时东北还是沦陷区,东三省不叫东三省,叫满洲,沈阳不叫沈阳,叫奉天。
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头两年先是跟红头发的老毛子打,毛子走了,日本人又打进来,还带了群高丽人。东北这个地方可谓人群混杂,黑土地嘛,种嘛嘛香,谁都想来混口吃的。
阿堂想,还是该庆祝的,庆祝儿子出生,盼着和平,虽然现在仗还没他妈的打完。
家里平白多了张嘴,开销更吃紧,阿堂没有爹,只有一个老娘,眼下老婆、老娘、三个孩子都等着吃饭,正好城里招工,阿堂就去了。
那是日本人开的厂子,干得活简单,不过搬货卸货这种,但有个要求,工人们必须会写自己的名字。
因为啥呢,工人清早进厂前得挂牌,牌子上有每个人的名字,挂了牌才能说明人到了,类似于今天的“签到”。
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对很多来说却是个坎,因为好多人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阿堂就是其中一员。
阿堂为了保住这份饭碗,就拉着刚放学的女儿,让她教自己写名。阿堂的二女儿刚上学,成绩很好,字写得漂亮。
阿堂的名字有三个字,第二个字是“哲”,这个字对阿堂来说太复杂了,光是看着就眼晕。
女儿用干树枝在地上边写边说,先写“折”,就是打折腿的“折”,阿堂就跟着划拉,也写下一个“折”字。
女儿笑了,夸他写得像模像样,又说,“折”下面是个“口”字,就是“嘴巴”的意思,你有嘴巴没?
阿堂也笑,照猫画虎写下一个“口”字。
女儿站起来,用鞋底把地上的字全抹掉,说,你再写一遍。
阿堂一下不笑了,吭哧瘪肚想半天,硬是一撇也想不起来。
女儿只能又蹲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就这么磨蹭到天黑,每次都是女儿一擦,阿堂就忘,睡一觉起来忘得更干净。
阿堂每天早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肿得老高的眼泡,在一群天书般的木牌子里艰难寻找自己的名字。
他有时候想,他老爹给他起名的时候,为什么不起两个字,非要起三个字?为什么里面偏偏有个如此复杂的“哲”字?
阿堂就这样反复折磨自己了小半个月,在数不清挂错多少次牌后,终于被日本人赶回了家。
经济来源又一次断掉,阿堂不想回家。那是十一月,东北的冬季来得早,白天都开始飞雪。
回家的路上必经一块坟场,一般夜里没人敢走那,这源于十里八村一个口口相传的惊悚秘闻。
说是坟圈子里有一种怪物,会学人走路,如果有东西在后面拍你肩膀,是万不能回头的,一回头就会被咬断脖子。
有人说那是狼,狼是种很聪明的动物,会直起身子、用后腿走路,白天在坟地里睡觉,晚上出来吃人。乱世杀人年,狼也吃不饱。
也有人说,那就是坟地里的恶鬼。当年饿殍多,都说东北富庶,可种出来的东西吃不进中国人嘴里,到处都是饿死鬼。
阿堂夜里也走过那条坟圈子路,都是步履匆匆,快快经过,可今儿他心烦意乱,用身上仅剩的几个子买了罐酒就往坟地里走,边走边骂。
骂小日本鬼子不是个东西,都是活畜生。又骂南边政/府还不如原先的袁大头。东北早在1928年底就易帜了,易帜,易你妈的帜,易来易去,越易越乱,还他妈的不如皇帝在的时候好,越过越回去了!
阿堂越想越窝囊,越窝囊越生气,他一屁股坐下去,“夸嚓”摔了酒瓶子,倚着坟头骂骂咧咧,从朝廷骂到老蒋,最后还是垂头耷脑地怨自己为啥连个名都不会写。
这片坟地前后方圆几十里都是荒林子,声不鸟悄,夜里看着阴森森的,有的坟头还冒绿光。
现在人都懂,那是骨骼里的磷,磷燃点低,燃烧显绿色,可那会人不懂,都说是鬼火。
坟地里埋了好些女人,还都是外地、甚至外国女人,这些女人打哪来的呢?
日本人占据东北的时候带来一群慰安妇,有越南人、马来人、一少部分中国人,最多的还是朝鲜人。那群女人死了就埋这。
再往前推,清朝时候,这片坟地上是一座青楼,后来大火,姑娘们都烧死在里面了。
前前后后上百年,这里不知死过多少女人,埋过多少尸骸,阴气重得厉害,当地人都不愿从这走。
阿堂又开始怨,他日日从这走,肯定是沾了坟里死鬼的晦气才丢了饭碗。这群窑姐儿,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雪下大了,阿堂一口接一口地喝,裹着破布衣裳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中,他听见林子里有人说话,侧耳一听,好像是日本话,又像朝鲜话,这两种话说起来都叽里呱啦的,阿堂分不清。
他瞥见个穿绿军装的,头顶的钢盔在夜里锃光瓦亮,应该就是日本兵了。
阿堂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不少,捂着嘴不敢吱声。日本人都有枪,谁见了枪不打怵?
雪更大了,风“呜呜”刮过去,像女人的哭嚎,听着渗人。
那些日本兵叽呱一阵就匆匆走了,其中一个人走得太急还绊了一跤,估计也是让吓得够呛。
等他们走后,阿堂走过去一看,大惊失色,地上竟然放了一排尸体。
都拿草席白布裹着,只露一双脚,数过去大概有七八双脚,纤细的脚脖子昭示着这是群女人,露出的皮肤冻得青紫,死得不能再透了。
晦气啊,阿堂想,真他娘的晦气。
这群小鬼子真拿这当乱坟岗了,尸体随便一扔,也不埋,就这么曝尸露脸的,要是哪个八字弱的倒霉催路过多看一眼,直接就能找阎王报到去。
阿堂不想管闲事,一个是实在晦气,另一个是他自己也怕。可大雪地里瞧着这些姑娘又太可怜。
没招,阿堂扒开草席,嘟嘟囔囔地把尸体拖到一个挖开半拉的坑里,一个个埋进去。一通忙活完,天已经亮了。
之后阿堂又做过很多工,基本都是零活,阿堂脾气不算好,活都做不长。
1944年冬,阿堂又一次丢了活计后雪夜买醉,没能走回家去。他老娘发现他的时候,他身子都冻硬了。
阿庆三岁死了爹,一直和母亲、奶奶相依为命。学校放寒暑假,同学们都跑出去玩,阿庆得去沿街讨饭。再大一点,阿庆也能做工帮活了,但一直没有放弃学业。
十七岁,阿庆成了村里第一个保送生,远赴他乡,学习航空概论。离休前,阿庆已是高级工程师。
阿庆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从文/革前到千禧年后,日记堆了几书箱。遥想当年那个雪夜,阿庆觉得父亲死在黑暗前,只差一点,天就亮了。
于是多年后,阿庆语重心长地告诫子孙,雪夜不能喝酒。
阿庆是我爷爷,阿堂是我太爷爷。
此刻,我放下笔,看着窗外,现在是春天了,外面天气很好,楼下车水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