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4、吉田青年与离别 “咦?我 ...

  •   “也不容易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虽然他自己也才二十出头。

      “那个……过去的事,就别老想了!往前看!你现在……有那个云雀先生,也挺好的!看着就是个有本事的!能护着你!嗯!好好过!”

      这番安慰和教导,由这位年轻的、自己生活都笼罩在阴影下的父亲说出来,带着一种朴素的真诚,却也显得格外突兀和……心酸。

      吉田秋沉默地听着,感受着肩膀上那属于父亲的、带着海腥味和体温的力道,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又酸又涩。

      海风卷起细沙,掠过脚踝。

      吉田秋抬起头,看向吉田冬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显得年轻、却已刻上生活忧虑的眼睛;他的表情异常认真,声音在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询:

      “吉田先生。”

      “您……能够接受您以后的孩子,”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吉田冬脸上,“像我一样……找一个同性的人结婚吗?”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块,猝不及防,又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沉重。

      吉田冬显然被这突兀的问题砸懵了。

      他愣在原地,酒精似乎彻底被惊散,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茫然、错愕,还有一丝被触及未知领域的本能不适。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过了好几秒,他才长长地、带着点酒气的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吉田秋,投向那片在黑暗中翻涌着、仿佛无边无际的墨色大海,眼神里充满了这片海岛赋予他的、最深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清醒。

      “孩子?”

      吉田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和沉重的现实感,

      “在这个鬼地方……在这个岛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吉田秋,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或同情,只剩下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浸透了血泪的祈求:

      “我对我的孩子……要求不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海风的咸涩;

      “只要他们……能健康、安全地长大……能活着……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离开这个岛。”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盲目的、却又无比虔诚的信念,像是在复述一句救命的箴言:

      “就像阿禾你……下午说的那样。”

      他看向吉田秋,眼中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再坚固的堡垒,也终有崩塌的一天,再深的黑暗,也挡不住晨曦的到来。”

      “我相信!”

      吉田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赌咒般的笃定,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相信我的孩子……最终能够逃离这个地方!只要他们能活着离开……只要他们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声音里带着释然和一种放弃般的轻松:

      “至于他们喜欢谁……跟谁在一起……是男是女……”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仿佛要挥开所有世俗的桎梏,只留下最纯粹的愿望:

      “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我管不着!只要他们能好好活着,离开这里,就够了!”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只有一个被绝望笼罩的父亲,在深渊边缘发出的、最卑微也最宏大的祈祷——

      活下去,离开。

      吉田秋静静地听着,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被生活和恐惧压弯了脊梁、却又在绝望中死死攥住一丝希望的父亲,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灼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更深的、近乎残忍的探寻:

      “那你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吉田冬年轻的脸庞,又仿佛穿透黑暗,看到了餐厅里那个温柔缝制婴儿服的年轻母亲。

      “最终……都没离开这个地方,不会觉得……遗憾吗?”

      吉田冬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脸上的那种被酒精点燃的激动、笨拙的安慰、对未来的盲目信念,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被海风浸透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早已刻入灵魂的、无需言说的答案。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吉田冬没有看吉田秋,他只是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深深地插进脚边冰冷潮湿的沙子里,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

      细沙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又被海风卷走,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着头,宽厚的肩膀在夜色中微微塌陷下去,像一座被海浪侵蚀了千年的礁石,无声地承受着所有的冲刷和重压。

      过了许久,久到一波更大的浪潮涌上沙滩,带着沉闷的轰鸣,又缓缓退去。

      吉田冬才用那被海风和沙砾磨砺得无比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潮声淹没,却又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清晰地砸在吉田秋的心上:

      “我们是根。”

      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根。

      生于此,长于此,被囚于此,或许也将……埋骨于此。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他们的选择,他们无法逃离、也无需逃离的归宿。

      为了那尚未出生、尚有一线渺茫希望逃离的孩子,心甘情愿地成为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下,沉默的、腐朽的根。

      吉田秋静静地站着,夜风吹过他微凉的脸颊。

      他看着蹲在沙地里,像一尊凝固的、守护着某种东西的雕像般的吉田冬,看着他那被月光勾勒出的、带着牺牲轮廓的背影。

      海风呜咽着掠过空旷的沙滩,卷起细小的沙尘,又悄然散去。

      远处餐厅的灯火,如同黑暗海面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时空涟漪感,清晰地荡开在他的感知中。

      源头……来自餐厅二楼,他们暂住的那间客房。

      通道……打开了。

      离别的时候,到了。

      吉田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与吉田冬保持着平视的高度。

      “吉田先生。”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盖过了低沉的潮声,

      “风大了,小心着凉。”

      吉田冬依旧沉浸在情绪里,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算是回应。

      他依旧用力地、无意识地揉搓着冰凉的沙子。

      吉田秋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的力道,稳稳地扶住了吉田冬的手臂。

      “回去吧。”

      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雅……还在等你。”

      提到妻子的名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吉田冬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餐厅的方向,那眼神里重新凝聚起守护的意志。

      “对……对,小雅……”

      他喃喃着,借着吉田秋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酒意似乎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清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

      吉田秋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的潮水温柔地抹平。

      推开餐厅的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余香扑面而来。

      小雅正坐在收银台后,看到两人回来,尤其是看到吉田冬似乎清醒了不少,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站起身迎了上来。

      “阿冬!阿禾!你们回来了?吹吹风好点了吗?”

      她关切地扶住丈夫的另一边手臂。

      “嗯,好多了。”

      吉田冬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微微的疲惫,他下意识地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吉田秋,

      “麻烦阿禾兄弟了。”

      吉田秋微微一笑,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不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收银台那个隐蔽的抽屉角落,又飞快地移开,看向吉田冬和小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即将远行的洒脱,

      “吉田先生,小雅。”

      他清晰地叫着他们的名字。

      “我们……该走了。”

      “啊?”

      小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吉田秋,又看看旁边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楼梯口阴影处的云雀恭弥,

      “现在?这么晚了?外面……”

      “嗯,临时有点急事。”

      吉田秋的笑容带着笃定,巧妙地避开了细节,

      “必须现在动身。”

      他的目光落在小雅隆起的腹部,那眼神温暖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落在了那个尚未出生的自己身上。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自己能懂的嘱托。

      小雅被他看得莫名心头发热,下意识地抚上肚子,用力点了点头:

      “嗯!谢谢阿禾!”

      吉田冬皱紧了眉头,看着吉田秋,又看看云雀。

      那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温和带笑,一个沉静如渊,明明气质迥异,却奇异地融合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挽留或叮嘱的话,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命运无常的认命感:

      “行吧……出门在外,自己小心点!下次……下次再来岛上玩!”

      “一定。”

      吉田秋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意味,

      “下次有机会……带点内陆的点心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云雀恭弥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清冷的身影完全融入灯光下。

      他没有看吉田冬,那双凤眸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郑重,落在了小雅的脸上。

      “吉田夫人。”

      云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的静谧,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般的质感。

      小雅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云……云雀先生?”

      云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辨,仿佛在透过她,确认着某个极其重要的存在。

      然后,他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简短,却如同最坚硬的磐石投入心湖,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放心。”

      “孩子会平安长大的。”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煽情的祝福。

      只有一句陈述,一句断言,带着云雀恭弥式的、绝对的力量感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孩子会平安长大的。

      这八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钉入了小雅和吉田冬的心底!

      小雅的眼睛瞬间红了,巨大的安全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汹涌而来,她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

      吉田冬的身体也猛地一震,他死死盯着云雀,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强行点燃的、近乎狂热的希冀——

      这个气质透着强势的男人,他凭什么敢这样断言?

      可这断言本身,却像黑暗中最明亮的灯塔!

      云雀说完,不再停留。

      他极其自然地转身,率先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仿佛只是去确认通道的稳定。

      “恭弥等我一下!”

      吉田秋笑着朝吉田夫妇挥了挥手,姿态轻松得像是真的只是短暂告别,要去追自己的旅伴,

      “下次见!”

      他的动作潇洒利落,转身的瞬间,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仿佛不经意地拂过收银台那个隐蔽的抽屉边缘,指尖快如闪电地探入又收回。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没有引起丝毫注意。

      “再见!路上小心啊!”

      小雅含着泪,用力挥手告别。

      吉田冬也下意识地抬起手,嘴唇动了动,那句保重还没出口。

      吉田秋的身影已经敏捷地跟上了云雀,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雅压抑的啜泣声和海风穿过门缝的呜咽。

      吉田冬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心头那股强烈的、混杂着不舍与莫名预感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他下意识地低头,想看看妻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被小雅藏了小衣服的抽屉——

      那是他严防死守、生怕妻子累着伤着的宝贝地方。

      抽屉……似乎没有关严?露出了一条小缝?

      吉田冬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藏的东西不见了。

      只有抽屉底部,残留着几根彩色的、细小的缝衣线头。

      “咦?”

      小雅也注意到了丈夫的动作,凑了过来,看到抽屉内部,也愣住了,

      “我缝的小衣服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她慌乱地翻找着,

      “是不是小玲帮我收起来了?”

      吉田冬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猛地屏住了。

      刚才……阿禾最后转身时……那只手拂过抽屉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强烈宿命感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他猛的想起小雅缝制时那歪歪扭扭、独一无二的针脚……想起阿禾在沙滩上问他能否接受未来的孩子找同性伴侣?

      那真诚的样子……又想起他凝视小雅肚子时那过于复杂、过于深沉的眼神……想起他谈及母亲时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还有……云雀那句如同神谕般的断言——

      孩子会平安长大的!

      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被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吉田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属于客房的房门方向,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欣喜和茫然、

      以及一种被命运狠狠撞了一下腰的眩晕感!

      “他……他……”

      吉田冬指着二楼,手指都在哆嗦,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调,语无伦次,

      “小雅!他……他拿走了!他拿走了你缝的小螃蟹衣服!他……他……”

      小雅看着丈夫失态的样子,又看看抽屉,困惑又担忧;

      “阿冬?你怎么了?什么他拿走了……一件小衣服而已,阿禾先生要是喜欢,拿走就拿走了,我再缝就是了……”

      “不!你不懂!”

      吉田冬突然抓住妻子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小雅有点吃痛,他脸上是混合着泪水和惊喜的奇异表情,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激动,

      “他拿走了!他一定是……他一定是……”

      他想说他一定是我们的孩子,可这句话太疯狂,太不切实际,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但他眼神里燃烧的火焰,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和确认,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将小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身体因为激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发抖。

      “他说下次……带点心……”

      吉田冬的声音哽咽在妻子的颈窝,

      “他说的……他一定还会回来的……一定……”

      小雅虽然不明所以,但被丈夫如此激烈的情绪感染,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她也用力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嗯,会回来的,阿禾先生和云雀先生……都是好人……他们一定会再来的……”

      吉田冬没有再解释,他只是紧紧抱着妻子,目光依旧死死钉着二楼那扇紧闭的门方向,仿佛要穿透那扇门,看到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

      看到他衣兜里,悄然藏着的那件针脚歪歪扭扭的小螃蟹婴儿服。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年轻夫妇身上。

      也洒在抽屉里那几根彩色的线头上,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刚刚发生、却又仿佛跨越了漫长时空的,

      关于守护、掠夺与最终归还的秘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4章 吉田青年与离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