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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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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这已经是三分钟内的第四次了,纪临夏睁开了眼。
这辆火车约莫行驶了两个钟头了。车窗上的雾气被她无意识地画出一道线,透过这道痕迹,外面灰蒙蒙的稻田像块发霉的抹布,让她想起今早离家时打翻的豆浆,在厨房瓷砖上洇开一片污渍。
火车已经晃了两个小时。她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缓解胸口那股发酸的胀痛。手里那封信被反复展开又折起,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迹很用力,像是要把信纸戳穿:
【每月两千,准时打给你。法律上养你到十六岁,我做到了。剩下的找你爸。学校联系好了。别再回来。】
落款只有“程丽华”三个字,连"妈妈"都没写。
“十六年...”纪临夏把信纸攥成一团,指节泛白。她想起小区里那只总在车棚下躲雨的流浪猫,母亲虽然嫌脏,却也会在冬天放件旧毛衣在纸箱里。“连猫都知道...”她喃喃自语,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硬糖,咽不下去也化不开。
“各位旅客,K332次列车已到达终点站江南镇...”
机械女声惊醒了她。纪临夏猛地站起身,行李箱拉杆冰得她一哆嗦。车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风裹着铁锈和泥土味扑面而来,像记响亮的耳光。
她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单薄的衬衫立刻被水汽打湿,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让让!让让!”
扛着化肥袋的大叔横冲直撞地挤过,鼓鼓囊囊的袋子重重撞在她肩膀上。纪临夏踉跄着倒退几步,后背"砰"地撞上站台柱子,又反弹着撞到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太太。
“要死啊!我这菜可是要给我家老头子熬汤的!”老太太的嗓门尖得像指甲刮黑板,浑浊的眼睛狠狠瞪着她。
“对...对不起...”纪临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猫。被撞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她拖着箱子落荒而逃,耳根烧得发烫。
江南镇的车站小得可怜。斑驳的灰墙上爬满水渍,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空荡荡的广场上,一个驼背老人机械地吆喝着:“橘子...甜得很...”沙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纪临夏拖着箱子躲到广告牌后面,小心翼翼地坐在行李箱上。手机屏幕亮起时,她的心跳突然加快——通知栏空空如也,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颤抖的手指划开银行APP,那条入账通知刺眼地跳出来:
【2000.00元】
数字整齐得像个冷笑话。
“真是...一分不差。”纪临夏扯了扯嘴角,尝到唇上裂口渗出的血腥味。喉咙里的硬糖突然变成了砂纸,磨得生疼。“程女士...”她轻声念出这个陌生的称呼,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拉链,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六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此刻像块烧红的炭。纪临夏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十六年,这个男人连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却要她像个乞丐一样去认亲?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锁屏把手机扔回口袋。金属外壳碰到兜里的硬物——是上周在便利店买的真知棒,青苹果味的。糖纸被她粗暴地撕开,锯齿边缘在指腹留下红痕。当甜腻的果香在舌尖漫开时,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生气就吃糖,会好一点。"那个永远妆容精致的女人,说这话时正用湿巾擦掉她脸上的粉。”
寒风突然加剧,单薄的衬衫像纸一样贴在身上。纪临夏缩着肩膀,终于还是摸出手机。按下拨号键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次,胃就绞紧一分。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从早上那场争吵到现在,自己什么都没吃。环顾四周,这个所谓的车站广场荒凉得可笑——没有出租车,连那种叮当作响的"“三蹦子”都没有。只有几辆褪色的共享单车歪倒在路边,变形的车筐像咧开的嘴,嘲笑着她的狼狈。
第三声“嘟”突然中断,电话被接通的刹那,纪临夏的呼吸也跟着停滞。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是...是夏夏吗?”
那个声音陌生又熟悉,像隔着十六年的时光隧道传来。纪临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间的硬糖突然化成了水,冲得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