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志》宁栖寒枝

2、煮酒为歌1 “……

　　“……听州，听州！醒醒！别睡过去了……”
　　眼前像是简易帐篷的内部，四处漏风，空间还算大，倒是没几个人。那些人大多数衣着褴褛，缄默地蜷缩着，表情麻木。唤醒谢凌云的是他身侧这个穿着一身粗布褂子的少年人，目测大概十五六岁，眸色泛着明亮的浅棕，挂着霜的眉毛很浓密，半长的头发尚未束起，毛躁地披着，活脱脱一副难民像。
　　“给，刚刚官爷发的，给你留的。”他环顾四周，低声说，迅速塞给谢凌云一个碗，很普通的黑瓷碗，豁了口，半旧不旧，盛了小半米粥。
　　“多谢。”谢凌云谢过他，垂眸仔细瞧瞧，方确认这稀得像水似的东西真的是粥。
　　“我吃过了！”那人见谢凌云的举动，误以为他舍不得，急忙小声补充道。
　　他感激地冲眼前人一笑，象征性地抿抿碗口。
　　身体疲乏无力，胃部隐隐作痛，谢凌云对这疑似难民的开端感到有些无奈，但当务之急首先是接收系统的世界剧情。
　　他在心里默念。
　　—— 0930，传输剧情。
　　——好的，宿主！剧情正在传输中……
　　感受到短时间内接受大量信息带来的剧烈头痛，他捧着碗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顷刻后又悄然放松。
　　趁还温凉，谢凌云将碗里的粥一口气灌下去，放下碗，就着身体原来蜷缩的坐姿积聚热量。
　　那个少年人不知何时出去了，帐外风雪的发纠缠不清。
　　谢凌云闭目凝神，默默消化着世界剧情。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就是原主，名叫李听州。李听州，年十四，孟县人士，家中依农为生，原有四口人，双亲及长姐。年前一月，天灾骤降，暴雪埋没了这一带百姓丰年的祈愿，带走了无数人的性命。李听州的双亲上了年纪，没挨过去，被葬在了一起。长姐李听澜前几天为了给发高热的李听州寻药四处奔波，冻死在了街头，无人替她收尸，大抵是同其他死者被官府烧了。至于李听州，在谢凌云穿过来之前就死了，冻死的，饿死的，烧死的，种种成分都有。
　　孟县只是个小县，往年虽不富裕，但也算不上贫困。今年的灾祸若朝廷赈灾及时的话，是不会像谢凌云方才所见之景的，问题正在此处。朝廷的赈灾粮拖了半月终于派发下来，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几十万难民真正吃到嘴里的没有多少，这其中就有淳宁王的手笔。
　　当今圣上之胞弟封号淳宁，表面与皇帝手足情深，暗中早有谋逆之心。他曾在十七年前构陷皇贵妃母族谢家与西域勾结，谢老将军，也就是皇贵妃的生父，为证清白自刎而死，但谢家最终仍未免于灭门之祸。皇贵妃闻此讯息小产，诞下双生皇子后血崩而亡。双生子在靖朝本就意味着不详，更何况其母族又被冠上了叛国之罪，不难猜测其“早夭”的命运。
　　碰巧的是，当今皇后与皇贵妃竟同天生产，只是诞下的是个死婴。皇后与皇贵妃进宫之前为手帕交，这件事除了二人的贴身丫鬟外鲜有人知，只因皇后幼时体弱，二人多以书信往来。加之皇后的体质难以生育，太医已断言这一胎的难得，恐难再孕，因此自那之后，对天下人而言，身为“罪臣之女”的皇贵妃诞下死婴，血崩而亡，而皇后娘娘福泽深厚，诞下自小聪颖的七皇子，即如今的太子殿下。
　　双生子之一的另一位是个重要角色，他出生稍晚，体质也弱于小太子，这正是皇后弃选他的原因之一。他本应与皇贵妃一同消失，然而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他注定会拥有不同寻常的一生。不过，就算是披荆斩棘、 深陷皇权与江湖，这些对如今尚年纪尚幼的主角来说也还太遥远。
　　“根据宿主救赎角色的气运大小，小世界将会返还相应的能量，这些能量十分之一由主系统抽取用以维持正常运转，剩余由宿主决定，用途包括系统升级和宿主自身灵魂凝实。本世界鉴于宿主为新手，任务仅要求宿主逆转原身死亡命运，其他无硬性规定，另外声明：任务者在小世界中非特殊情况不得向主系统求助。”
　　……
　　近夜，那个少年回来了，他是原主的童年玩伴兼好友，姓陈名真。因为帐内温度几乎与帐外无差，所以他的到来悄无声息。
　　他沉默地坐下，不发一言，整个人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听州，我活了十六年，头一次发现人命原来如此轻贱。她倒在路中间，马蹄践踏她的尸骨，来往的官兵随意将她踢到一边，”陈真低沉的声音猛地顿住了，喉间困兽的嘶吼快要抑制不住。谢凌云轻轻抬头看他，昏暗中，几缕月光射在陈真脸上，隐隐反光。
　　“真郎意欲何为，可抒之否？”谢凌云望着对面人那双明灭的眸子开口。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意料之内的沉默，也许只是瞬间，陈真低垂的头缓缓摇了摇，是不可言也是不愿言。
　　谢凌云其实明白他想说的。
　　封建时代，社会问题无非是阶级，无非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矛盾。陈真身为后者，处在水深火热的世道之中，理所当然会起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