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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报箱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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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比昨天柔和些,程遇背着包路过小卖部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卷闸门还关着,只有门侧那只旧报箱孤零零地嵌在墙上,铁皮表面的锈迹被阳光照得格外显眼。
程遇从包里掏出昨晚熬夜打印出的稿子,A4纸对折了两次,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
这篇《槐城最后的梧桐》是上周写的,发在“槐城日报”公众号上三天,阅读量刚过百,评论区也只有同事朱玥留下个“加油”的表情包。
程遇原本想写完就丢进垃圾桶,可昨晚泡桂花茶时,翻到相册里那张第199帧的照片,鬼使神差地又把稿子翻出来,连夜打印好塞进包里。
报箱口的铁皮已经翘了边,露出底下蓝色底漆,不是现在流行的亮蓝,而是带着点儿灰调的旧蓝,看着有些年头了。
程遇把稿纸塞进报箱里,纸角被生锈的铁皮边勾了下,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他用力往里推了推,听到纸张落到箱底的闷响,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转身要走时,程遇注意箱侧有行模糊的刻字,走进一瞧,上面刻着“1997·夏”。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很浅,得用手摸才能感受到刻痕。
程遇愣了愣,1997年他还没出生,这报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老,说不定比他在报社见到的老编辑年龄还要大。
“你在这儿看什么?”
一个清冷的男声在背后响起,程遇吓得差点跳起来,手中的包袋都拽紧了。
转身时看见是昨天那个搬啤酒箱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包子,塑料袋被风吹的“呼呼”响。
那人今天穿了身蓝色工装衬衫,只不过看起来有些旧。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上面还沾了点白色粉末,像是面粉。
“没,没看啥。”程遇慌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铁皮的凉意。
“路过,随便看看。”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耳朵有些发烫,明明自己没做啥亏心事,却像被抓包小偷。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报箱上,又缓缓落在程遇脸上,眼神很淡,却看得人心里有些发慌。
程遇这时才看清他的眼睛,睫毛很长,瞳孔是深褐色的,干净又沉静。
“这报箱是老物件了。”年轻人先开了口,声音比想象中的要低,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以前是槐城日报发的,给老职工订报纸用的。”
程遇惊讶地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他在报社新媒体部待了三个月,每天对着后台数据发愁,从没听说过报社还给职工发报箱。
“我爸以前是电厂的,订过几年《槐城日报》。”年轻人拎着包子往小卖部走,步伐不快,“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报纸就停订了,报箱就留在这了。”
他走到卷闸门前,弯腰去开锁,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程遇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熟练地拉起卷闸门,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货架。“你是报社的?”年轻人突然回头问,目光落在程遇胸前的工牌上,那是他昨天加班忘了摘下来的。
“嗯,做新媒体的。”程遇摸了摸工牌,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有点傻,“就写点本地的东西,没人看的那种。”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在卖惨。
年轻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进店里开始整理货架。
程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卖部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从油盐酱醋到零食饮料应有尽有,角落里还堆着几箱没开封的啤酒,正是昨天他搬的那种玻璃瓶啤酒,瓶身上印着“槐城啤酒”四个字。
“需要买点什么?”年轻人一边往货架上摆方便面,一边问道,声音隔着货架传过来,有点模糊。
“不买东西,”程遇指了指门外的报箱,手指有点发僵,“我刚才往里面塞了篇稿子,是写槐城梧桐的,你要是有空……要是不麻烦的话,能不能看看?”
他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唐突,人家开小卖部的,哪有功夫看他写的闲文。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报箱早不用了,里面都是灰。”年轻人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包方便面,“要找东西得等我腾出手来,先得把昨天的货理清楚。”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不耐烦,也没有敷衍。
程遇的脸更烫了,正想道歉说“不用麻烦了”,就看见年轻人从柜台底下翻出张砂纸,走到报箱前蹲了下来,开始打磨上面的锈斑。
“你这是……”程遇问。
“锈得太厉害,刮手。”年轻人头也没抬地说,手腕用力,把翘起的铁皮磨平,“前几天有个老太太取东西被划到了,正好今天有空,重新喷遍漆。”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扬着,脖颈的线条很干净。
程遇站在旁边看着,晨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站着。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从柜台底下拖出个蓝色工具箱,翻出罐蓝色喷漆,对着程遇扬了扬下巴:“帮忙递下报纸,挡挡溅起来的漆,别弄到墙上。”
程遇连忙从包里掏出份昨天的旧报纸递过去,看着他用报纸把报箱周围的墙面盖住,边角用胶带粘好,动作利落又熟练。
“以前常帮我爸修东西。”年轻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按下喷漆罐的喷头。
“嘶——”白色的漆雾均匀地落在报箱上,原本锈迹斑斑的铁皮渐渐被雾蓝色覆盖。
程遇站在旁边,看着那抹清新的蓝色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心里莫名觉得敞亮了不少,连带着昨天因为阅读量低迷的沮丧都淡了些。
“递下抹布。”年轻人把喷漆罐递给程遇,伸手去够工具箱里的抹布。程遇接过罐子时没留神,指尖沾到了一点没干的油漆,浅蓝色的,像蹭到了一小块蓝天。
他下意识地想擦掉,却被拦住了:“别擦,干了再弄,越擦越脏。”年轻人递来块干净抹布,“先垫着,不然蹭到衣服上更难洗。”
程遇乖乖地用抹布垫着手指,看着他继续喷漆。报箱在雾蓝色的漆料下渐渐显露出新的模样,边缘处还能隐约看见原来的蓝色底漆,新旧两种蓝叠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程遇突然注意到,年轻人喷漆时特意避开了侧面“1997·夏”的刻字,动作很小心,像是在保护什么重要的标记。
“你还留着这行字啊?”程遇忍不住问。
“嗯,我爸刻的。”年轻人喷完最后一遍漆,直起身活动了下脖子。
“那年夏天他刚领了报箱,说要留个纪念。”他看了眼程遇还垫着抹布的手指,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下,弧度很小,快得像错觉,“漆干了用酒精能擦掉,或者等它自己掉,这漆不顽固。”
程遇这才发现自己的样子有点傻,一只手垫着抹布,像举着什么宝贝,连忙把手收回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稿子我晚点找找看。”年轻人转身回店里,开始清点货物,指尖划过货架上的罐头,发出“叮叮”的轻响,“要是没被灰埋了的话。”
程遇“嗯”了一声,觉得再待下去更尴尬,转身往报社走。
报社离宿舍区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走了几步程遇又忍不住回头,看见年轻人正蹲在报箱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刚喷好的漆,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新漆的报箱,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到了报社,程遇刚坐下打开电脑,就被同事朱玥拉到一边。
朱玥是跑社会新闻的,性格风风火火,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你昨晚那篇梧桐文有动静了!破天荒啊!”她指着程遇的电脑屏幕,“有个人在评论区问能不能打印出来,说想贴在店里当装饰。”
程遇愣了愣,连忙点开自己的后台界面,果然看见条新评论,是早上七点多发的:“文章写得很真实,把槐城的梧桐写活了。能不能发份电子版?想打印出来贴在小卖部柜台里,当个念想。”
头像一片空白,昵称是“遇见”。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朱玥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发愣呢?赶紧回复啊!这可是你入职以来第一条有效评论!之前那些不是广告就是我给你留的!”
程遇回过神,飞快地敲下回复:“可以,我把电子版发你邮箱,你留个邮箱地址就行。”点击发送的瞬间,他仿佛又听见了清晨的喷漆声,“嘶——”的一声,在心里漾开一片浅浅的蓝。
朱玥凑过来看他回复,咂咂嘴:“行啊程遇,终于有人赏识你的文笔了。不过这昵称挺有意思,‘遇见’,跟你这篇写梧桐树遇见老城区似的,还挺应景。”
程遇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这会不会就是小卖部那个年轻人?
他盯着屏幕上的“遇见”两个字,突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烫眼。
中午吃饭时,程遇特意绕路去了小卖部。
报箱上的漆已经干了,雾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比早上看着更顺眼了。
箱侧的“1997·夏”被小心地保留了下来,印在新的漆面上。
他站在报箱前看了会儿,没看见那个年轻人,只有小卖部的门敞开着。
程遇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条评论的界面。
对方已经回复了邮箱地址,是个很简单的数字邮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打招呼,只是从包里掏出张干净的A4纸,对折两次,轻轻放进了报箱。
这次没勾到纸角。
他放进去的不是稿子,是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电子版已发邮箱,注意查收。另外,报箱漆喷得很好看,谢谢。”
离开时,程遇看见自己指尖的油漆印还在,浅蓝色的一小块,早上洗手时没洗掉。
他对着阳光看了看,那抹蓝色在指尖闪着微光,风从梧桐树叶间吹过,带着点热意。
程遇突然开始期待,期待下次再来时,能看见那篇没人看的稿子,被妥帖地贴在柜台里,成为这间老旧小卖部里,最特别的一道风景。
下午采编会结束后,程遇又忍不住打开后台看了眼,邮箱地址已经收到,他也按时发了电子版过去。
评论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回复,但程遇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踏实。
他摸出相机,翻到那张第199帧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还在搬啤酒箱,背景里的桂花树和电线杆都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
程遇突然想起宋奶奶说的话:“甜的东西放不久,得早点吃。”他对着照片笑了笑,也许有些东西不用急着有结果,就像这刚喷完漆的报箱,需要时间慢慢干透,需要耐心等待它在时光里沉淀出最舒服的模样。
下班路过小卖部时,程遇特意放慢了脚步。卷闸门半开着,年轻人正坐在柜台后算账,手指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程遇的目光落在柜台内侧,那里果然多了张A4纸,正是他写的《槐城最后的梧桐》,边角被细心地用透明胶带贴好。
他没进去打招呼,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甜香。
程遇摸了摸指尖的油漆印,已经淡了些,浅蓝色的印记像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这个普通的夏日傍晚,也悄悄盖在了他心里。
从今天起,这间小卖部不再是他路过时匆匆一瞥的风景,而是成了藏着期待的地方,像那只刚喷完漆的旧报箱,在时光里慢慢酝酿着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