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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市的呼吸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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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第一场寒雨,终于在黄昏时分,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天际几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了下来。
空气变得湿重,带着刺骨的凉意,预示着不寻常。
街边的悬铃木叶片停止了沙沙作响,仿佛也屏息等待着。
然后,第一滴雨珠,饱满而冰冷,“啪”地一声,砸在“驿风信站”门楣的风铃草铜铃上。
敲碎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从灰蒙的天空倾泻而下。
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哗哗作响的雨幕。
雨水冲刷着奥术街区古老的石板路,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涌入街边的排水格栅。
格栅下,蒸汽与冷水相遇,发出更加剧烈的嘶嘶声,腾起大团大团奶白色的雾汽,又被雨水无情打散。
金红的落叶被打湿,黏在湿滑的石面上,失去了干燥时的脆响,变得沉默而柔软。
行人们猝不及防。
惊呼声、匆忙的脚步声、撑开雨伞的噗噗声瞬间响起。
人们裹紧单薄的外套,缩着脖子,小跑着寻找最近的避雨处。
屋檐下、店铺的雨棚下,很快挤满了躲雨的人,带着一身水汽,互相点头致意,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烤面包的香气、咖啡的醇香,似乎都被这冰冷的雨水稀释、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开的、湿润的泥土味、石头味,以及一种城市被彻底清洗后的清冽气息。
雨声成了世界的主旋律。
“**铜壶酒馆**”那扇厚重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橡木门,在这个湿冷的黄昏,成为了最温暖的诱惑。
它被不断推开,合拢。
每一次开合,都泄出里面爆炸般的温暖声浪和夺目的火光,还有更加浓郁的食物香气。
旋即又被更响亮的雨声淹没。
门楣上悬挂的那只饱经风霜的黄铜酒壶招牌,在风雨中顽固地摇晃着,发出有节奏的、令人安心的轻微吱呀声。
推开这扇门。
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寒冷和潮湿被彻底隔绝在外。
扑面而来的,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暖意和喧嚣。
巨大的石砌壁炉是酒馆的心脏,里面塞满了粗大的松木和枫木,燃烧得正旺。
跳跃的火焰发出欢快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将灼人的热力和晃动的、橙红色的光影,慷慨地铺满每一个角落。
光线照亮了木质桌椅深色的纹理,照亮了墙上挂着的狩猎战利品(非智能)、老旧乐器,以及一些模糊的风景画。
空气是浓稠的。
混合着烤坚果和焦糖的甜香、一大锅炖了一整天的肉汤的浓郁咸香、热苹果酒里肉桂和丁香的暖辛气、麦芽啤酒醇厚的泡沫味、蜂蜜酒的甜腻。
还有湿漉漉的羊毛外套、皮革靴子被炉火烘烤后蒸腾出的水汽味。
以及无数种声音交织成的、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酒杯碰撞的清脆叮当声、骰子在木碗里滚动的哗啦声、牌局上的惊呼与叹息、来自不同角落的高谈阔论、低沉的笑话引发的哄堂大笑、吟游诗人调试琴弦的零星音符。
跑堂的伙计端着堆满食物和酒水的沉重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灵活穿梭,高声报着菜名。
一切都在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晕中嗡嗡作响,生机勃勃。
在这片喧闹温暖的海洋中,八个人,如同被潮水推送到此的船只,各自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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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的角落,一张铺着有些年头的红白格纹棉布桌布的小圆桌,相对安静些。
**艾莉诺·索恩** 脱下了那件暗绿色的工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只穿着暖棕色的高领针织衫,衬得她的脸颊在炉火映照下愈发红润。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比划着,灰绿色的眼眸里跳动着兴奋的光彩。
“……然后您猜怎么着?那位地精长老,铁须先生,他非说他那颗会唱《莴苣姑娘》的卷心菜是传家宝,抵三个月快递费绰绰有余!”
她端起粗陶杯,大大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香料苹果酒,满足地哈了口气。
“泰莎当时眼睛都瞪圆了,狼耳朵竖得笔直,差点炸毛!跟他说‘驿风信站规矩,只收通用货币,金币银币铜子儿都行,活物蔬菜概不收讫!’”
她模仿着泰莎又急又气的语气,惟妙惟肖。
“那长老还嘟囔,说我们不懂艺术,不懂可持续支付……最后好说歹说,才摸出几个擦得锃亮的旧金币付了账。泰莎回来抱着咖啡杯猛灌,说需要压压惊,‘愉悦火花’加倍!”
**维奥莱特·塞勒涅** 坐在她对面。
柔软的银灰色羊绒长袍似乎将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开一小片区域。
银白的长发用那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线条优美的颈侧。
她手中也捧着一只白瓷杯,里面是温热的苹果酒,几乎没怎么减少。
她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双深邃的银灰色眼眸,偶尔会从艾莉诺生动飞扬的脸上,移向窗外。
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湿冷的街景和匆忙的人影变得模糊扭曲,如同另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雨滴不断敲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水痕,仿佛在解读某种神秘的流动星图。
当艾莉诺讲到精彩处,身体激动地前倾,手舞足蹈时。
维奥莱特的目光会落回她身上。
落在艾莉诺放在桌面、随着讲述下意识敲击节奏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不算深但明显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带着魔法荆棘或是锋利叶片所伤。
创口边缘微微泛红。
艾莉诺自己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小伤口,依旧沉浸在故事里。
维奥莱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温润的瓷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清冷的眉宇间,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当艾莉诺的故事告一段落,拿起杯子喝酒时。
维奥莱特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冰泉滴落玉盘:
“你的手。”
艾莉诺一愣,放下杯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
“哦,这个啊,”她无所谓地笑了笑,随手用手背蹭了蹭裤腿,“下午给‘荆棘玫瑰’温室送件时,被一株有点脾气的月光藤亲了一口,没事儿!”
维奥莱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划痕。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白瓷杯。
从长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里,取出一个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扁平的秘银小盒。
盒盖上雕刻着极其细密的星辰花纹。
她用指尖轻轻推开盒盖。
里面是一种近乎透明、散发着极淡凉意的凝胶状物。
她用手指沾取了极小的一点。
然后,极其自然地向艾莉诺伸出手。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的优雅。
艾莉诺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背递了过去。
维奥莱特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托住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将那点透明的凝胶,小心地涂抹在泛红的划痕上。
触感清亮,瞬间缓解了那点微不足道却存在的刺痛感。
凝胶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片舒适的微凉和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光泽。
“星尘萃取物,”维奥莱特松开手,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避免月光藤的微量魔力残留引起不适。”
艾莉诺看着自己瞬间感觉好多了的手背,又看看维奥莱特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银灰色眼眸。
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暖流,比杯中的热苹果酒更熨帖。
“谢……谢谢您,塞勒涅女士。”她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赶紧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
维奥莱特微微颔首,重新捧起自己的杯子,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潺潺的雨幕。
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比炉火更暖,悄然流淌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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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旁最温暖、最受欢迎的位置。
一张宽大、古老、能深深陷进去的皮质沙发椅。
**伊薇·霍尔特** 和 **莱拉·弗罗斯特** 几乎完全占据了它。
莱拉几乎是半躺半窝在沙发最里面,脑袋歪着,舒舒服服地枕在伊薇的肩上。
她银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蹭着伊薇墨绿色的、编得一丝不苟的长辫。
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伊薇那条柔软厚实、编织着复杂秋叶图案的羊毛毯子。
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搭在毯子外面的手。
呼吸均匀绵长,带着极其轻微的、孩子气的鼻息,显然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下午在工作室的“奋战”和最终的“半成功”,耗尽了她本就跳脱不定的精力。
伊薇坐得更为端正些,背脊挺直,为莱拉提供一个稳定的依靠。
她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加了足足两大勺蜂蜜的牛奶,小口地、缓慢地啜饮着。
甜暖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舒适的饱足感。
她的腿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皮质封面有些磨损的植物图鉴。
书页泛黄,上面是精细的手绘插画和密密麻麻的花体字注解。
她的目光落在关于“霜星草”的那一页上。
这种只在高海拔、初雪降临之地生长的稀有草药,是制作高级冻伤药膏和某些宁静香氛的关键成分。
但她的心思,似乎并没有完全沉浸在对植物特性的研究里。
毯子下,她的一只手正被莱拉无意识地紧紧攥着。
即使在睡梦中,莱拉的手指也带着炼金术士特有的微烫温度和一点薄薄的茧子。
握得很牢,像是在潜意识里抓住了最安心的浮木。
伊薇没有试图抽回手。
只是任由她握着,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莱拉平稳的脉搏跳动。
偶尔,她会从书页上抬起眼,微微侧过头,低头看看莱拉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恬静侧脸。
炉火的光芒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平日里那些精灵古怪和躁动不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罕见的、柔软的宁静。
伊薇的眼神会变得更加温柔,像融化了的蜂蜜,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莱拉枕得更舒服些,不至于醒来时脖子酸痛。
沙发椅旁的低矮边几上。
安静地矗立着那个造型古怪、堪称“丑萌”的“霍尔特-弗罗斯特自动香氛情绪感应扩散器”原型机。
经过下午两人共同的“改良”——主要是伊薇温和而坚定地否决了莱拉试图加入“微效闪光符文”以“增强情绪反馈视觉效果”的提议,并换用了水雾草汁液作为更温和的雾化基底——它现在正稳定地、低调地工作着。
顶端那个小小的黄铜喷嘴,根据伊薇设定的基础“宁静”频率,以及酒馆里弥漫的、总体放松愉悦的氛围,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地喷吐出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安神薰衣草和一丝极淡甜奶香(来自莱拉打翻又擦掉的蜂蜜)的细密水雾。
香气如同一个温暖的、无形的拥抱,精准地笼罩着沙发椅这一小片区域。
将喧嚣、烟酒气和其他杂乱的气味柔和地隔离开外。
形成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宁静安谧的小气泡。
伊薇偶尔会抬眼看看这个安静工作的小装置。
看着它笨拙却又努力的样子。
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这里面,有莱拉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也有她自己的细致与包容。
是她们共同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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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酒馆中央那个矮矮的小舞台附近。
几张高脚凳围着一张小圆桌。
**诺拉·埃文斯** 和 **莉娅·科尔曼** 占据了这里。
这里视野不错,能看清舞台(虽然现在只有一位老乐手在慢悠悠地调试一架簧管乐器),也更靠近热源的集中区。
桌上放着两杯冒着袅袅白汽的热苹果酒,还有一个空了一半的、盛着盐焗杏仁和烤南瓜子的坚果碟。
莉娅怀里抱着她那把老旧的、琴身有不少磕碰痕迹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鲁特琴。
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发出零星、不成调却悦耳如珠落的音符。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碧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创作时特有的专注光芒,仿佛灵魂已飞到了某个由旋律和词汇构成的奇妙世界。
偶尔,她会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暂时脱离,凑近诺拉,压低声音,哼唱出一小段刚刚在脑中成型的旋律。
“诺拉,听听这里……”
她小声说,手指在琴颈上找到一个和弦按下去,示范了一个略带忧郁的滑音。
“这样转调……会不会感觉更对?就像秋风突然转凉,吹落第一片叶子的那一刻?”
诺拉面前那杯苹果酒几乎没动。
她面前摊着好几张酒馆提供的粗糙餐巾纸。
上面用她随身携带的炭笔,画满了各种潦草却结构清晰的机械草图——不同规格的弹簧、巧妙的杠杆、精细的齿轮组合、能量传导路径。
旁边还标注着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缩写符号和简易计算公式。
她正全神贯注地,试图将莉娅哼唱出的旋律情绪和节奏变化,转化为一个能自动配合演奏、甚至能产生简单光影效果的小型机械装置的结构语言。
“嗯……如果要捕捉那种‘突然转凉’的顿挫感,”
诺拉用炭笔尖点了点其中一张关于击锤结构的草图。
“这里的弹簧韧度可能需要调整,或者……”
她拿起一颗盐焗杏仁,比划着它被敲击后弹起的角度和力度。
“改变撞击点的位置和接触面的材质?不同材质反馈的音色清脆度不一样。”
莉娅立刻凑得更近,碧色的眼睛紧盯着诺拉的草图,又看看她手中那颗充当临时模型的杏仁。
认真思考着机械结构与音乐情绪之间的抽象联系。
然后,她眼睛猛地一亮。
“对!就是那种感觉!”
她兴奋地低呼,手指用力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明亮的音符。
“不是单纯的变响或变轻,而是音色质地的微妙改变!诺拉你太懂了!”
两人为了看清草图和研究模型,不知不觉凑得极近。
肩膀挨着肩膀,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诺拉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机油味、金属味和暖意,与莉娅发间、披肩上带来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旧书页和淡淡松香的气息,在苹果酒的甜香和坚果的焦香中悄然混合、缠绕。
壁炉跳跃的火光,将她们头挨着头、专注研究的身影投在身旁粗糙的原木墙壁上。
影子被拉长、放大,紧密地交织融合在一起,仿佛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酒馆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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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前,是另一番光景。
**凯瑟琳·肖** 和 **西尔维娅·霍克** 各自占据了一个结实的高脚凳。
凯瑟琳面前放着一大杯深色的、泡沫细腻醇厚的本地精酿麦芽啤酒。
她喝得很慢,很稳,如同她锻打金属时的节奏。
每一口之间都有长长的间隔。
目光似乎落在吧台后那面陈列着各式各样酒瓶、闪烁着琥珀、深红、金黄光泽的酒墙上,但又显得有些空洞和心不在焉,仿佛在思考某个锻造上的难题。
她的深褐色短发在酒馆暖黄跳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削弱了平日的几分冷硬。
身上的棕褐色皮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暗红色的、厚实棉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皮肤上还带着零星的新旧烫伤痕迹和金属划痕。
**西尔维娅·霍克** 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
她面前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能装下一品脱烈酒的大号厚底玻璃杯。
杯壁上还残留着琥珀色酒液的痕迹,以及她刚才豪饮时留下的模糊指印。
此刻,她正把又一枚擦得锃亮的银币,“啪”地一声拍在光滑的吧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来一杯!老规矩,‘矮人火喉’!别掺水!”
她对着正擦杯子的酒保喊道,声音比平时高亢,带着明显的酒意和一种放纵的张扬。
然后,她重重地坐回高脚凳,转过身,身体微微摇晃地对着凯瑟琳。
脸上带着烈酒熏染出的明显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依旧,只是平日里的戒备和冷漠被酒精融化了少许,透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近乎亢奋的鲜活气。
“……然后你猜怎么着?”
西尔维娅挥了一下手,继续着她已经讲了半天的“寻猫历险记”,语气充满了戏剧性的夸张。
“那老家伙,姜饼!肥得跟个毛绒墩子似的,被我裹在那件都快湿透的外套里,就露个脏兮兮的脑袋!”
她模仿着猫的样子,瞪圆眼睛,鼓起腮帮,惟妙惟肖。
“一路呼噜打得!震天响!跟我那把旧□□上弦似的!嗡嗡的!”
她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模仿呼噜的声音,引得旁边桌的人好奇地看过来。
“玛吉大婶一开门,好家伙,抱着这泥球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全蹭我外套上了!非要把她老伴留下的那个老掉牙的、走不准点的怀表塞给我!啧!”
她端起酒保刚推过来的、再次斟满的烈酒杯,看也不看就大大灌了一口。
辛辣灼热的酒液猛烈地冲刷过喉咙,让她满足地眯了下眼,随即更加兴奋地转向凯瑟琳,身体前倾。
“怎么样?”
她带着明显的炫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认可的期待,看着凯瑟琳,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灼灼生辉,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我就说我能搞定!一只猫而已!就算躲进下水道迷宫,我也能给揪出来!”
凯瑟琳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下去多少的啤酒杯,沉默地喝了一口。
泡沫沾了一点在她上唇,她随意用手背擦掉。
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西尔维娅皮夹克下摆那道被匕首划开、又被用一种粗糙但结实的针脚匆忙缝补过的裂口。
针脚很乱,但很用力,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却非要把它弄好的倔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西尔维娅因为酒意、兴奋和炉火高温而泛着潮红、格外生动甚至有点张牙舞爪的脸上。
凯瑟琳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忽略的无奈。
“嗯。”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低沉的单音节,算是回应,声音平稳得像块铁砧。
“猫找到了就好。”
她没提那个松饼。
也没问那个老怀表的下场。
只是再次拿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那面酒墙,仿佛对酒瓶的标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西尔维娅看着她这副平静无波、甚至有点油盐不进的反应,那股子兴奋劲儿似乎被浇了一小瓢冷水。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心和被忽视的恼火。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试图撬开这块硬邦邦的石头。
但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凯瑟琳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
指节粗大分明,布满厚厚的老茧,皮肤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还带着难以洗净的油污和零星新鲜的、泛红的小烫伤痕迹。
这是一双充满力量、饱经风霜、只属于铁匠的手。
此刻却只是稳稳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捧着一杯温和的啤酒。
西尔维娅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那股莫名的恼火也奇异地消散了些。
她只是也端起自己那杯烈酒,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一次,辛辣感更加猛烈地冲上来,让她忍不住皱紧了脸,咧了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嘶——够劲!”
酒馆里的人声依旧鼎沸,炉火噼啪作响,燃烧正旺。
雨声在厚重的橡木门外,持续演奏着低沉而连绵的背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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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雨势终于渐渐歇止,从哗哗作响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的滴答声。
像是疲倦了的催眠曲。
酒馆里的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变得稀疏、慵懒。
喧闹的高潮退去,留下的是满足后的疲惫与宁静。
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结账离开,互相道别,推开门,投入雨后清冷的夜气中。
壁炉里的火焰小了一些,不再那么猛烈跳跃,而是持续散发着温和持久的暖意,将光影柔和地铺在留下的人身上。
艾莉诺和维奥莱特杯中的苹果酒都已见底。
艾莉诺的脸上带着酒意和倾诉后的满足红晕。
维奥莱特依旧沉静,但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伊薇轻轻合上了腿上的植物图鉴,小心地把它放在一旁。
然后极其轻柔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枕在她肩上熟睡的莱拉更舒适,不至于醒来时肌肉僵硬。
莱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没有醒来的迹象。
莉娅停止了无声的吟唱和拨弦,将鲁特琴小心地、珍重地装回磨损的琴袋,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沉浸在创作余韵中的光彩。
诺拉收起那几张画满了灵感草图的餐巾纸,仔细抚平折痕,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像是收藏起什么宝贵的图纸。
凯瑟琳喝完了最后一口已经温掉的啤酒,将杯子轻轻放回吧台,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西尔维娅面前那杯烈酒也终于见了底,她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眼神里的亢奋消散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酒精退潮后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近乎柔和的松懈。
她不再试图和凯瑟琳较劲,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放空,望着壁炉里跳动的余烬。
酒馆老板,一位身材高大结实、围着沾了些油渍的深色围裙、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的中年女性,拿着块抹布走过来。
她声音洪亮,带着常年招呼客人练就的爽朗和熟稔:“收摊啦收摊啦!霍克,你这账单都快赶上你订做新箭头的价钱了!肖,还是老样子,一杯啤酒就能把这凳子坐穿?”
凯瑟琳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精准地推到她面前,刚好覆盖了她那杯啤酒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西尔维娅则豪爽地(虽然动作因为酒意而略显迟缓)从腰间皮袋里抓出一小把银币,看也不看就拍在吧台上:“剩下的……存着!下次……下次接着喝!”
女老板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利落地收起钱币,抹布在台面上划拉几下:“成!给你记上!路上当心点,这雨后的石板路滑得很!”
她说着,目光扫过其他几桌还在低声交谈的客人,大多是结伴而来的女性工匠或学者,提高了些音量:“诸位,咱‘铜壶’要打烊了!多谢惠顾!”
温和的逐客令下,留下的客人们开始纷纷起身,穿上外套,围好围巾。
低声交谈着,互相搀扶着,向门口走去。
艾莉诺帮维奥莱特拿起她带来的那条薄薄的、似乎绣着星芒纹路的银灰色披肩。
维奥莱特微微颔首,接过,动作优雅地披在肩上。
伊薇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低声唤着:“莱拉……莱拉,该回去了。”
莱拉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反而更紧地往伊薇怀里缩了缩,毯子下的手攥得更牢了。
伊薇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只得小心地调整姿势,试图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慢慢站起来。
诺拉帮莉娅背起那个旧鲁特琴琴袋,琴袋对她来说有点过于轻巧了。
莉娅则小心地将诺拉画满草图的那几张餐巾纸折好,收进自己罩衫的内袋,像保管着珍贵的乐谱手稿。
凯瑟琳早已利落地穿上皮夹克,拉好拉链,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略显狼藉的吧台,最后落在还坐在高脚凳上、似乎需要一点时间让头脑清醒的西尔维娅身上。
西尔维娅甩了甩头,试图驱散最后的晕眩感,然后深吸一口气,跳下高脚凳。
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外套,随意甩到肩上。
八个人,在暖意、疲惫和微醺中,先后走出了“铜壶酒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暖光和喧嚣被彻底关在里面。
门外,是一个被雨水彻底洗刷过的世界。
寒意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冽。
雨已经完全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丝绒般的天幕,以及几颗特别明亮的、仿佛被擦洗过的星辰。
空气冰冷而纯净,混合着湿漉漉的石头、泥土、腐烂落叶和远处传来的一丝冷杉的清香。
脚下的石板路在酒馆透出的微弱光线和星光下,反射着湿滑幽暗的光。
深深浅浅的水洼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和行走的身影。
她们自然地分成几股,走向不同的方向。
艾莉诺和维奥莱特并肩走向通往螺旋高塔的上坡路,艾莉诺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在继续着某个话题,维奥莱特偶尔点头,侧耳倾听。
伊薇半扶半抱着依旧睡意朦胧、脚步虚浮的莱拉,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走向“幽香回廊”所在的小巷,低声温柔地指引着方向。
诺拉和莉娅则走向齿轮广场另一侧的公寓楼,莉娅似乎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诺拉立刻把自己的工装外套递了过去,莉娅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披上了,宽大的外套几乎把她整个裹住。
凯瑟琳和西尔维娅走在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踩在湿滑的石板上。
西尔维娅的脚步比平时慢,也更小心。
在经过一个特别暗、积水很深的路口时,走在前面的凯瑟琳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极不经意地,将手中不知何时点亮的一盏小巧的、散发着稳定黄光的便携符文提灯,稍稍向身后侧了侧。
灯光恰好照亮了西尔维娅前方那片凹凸不平的湿滑区域。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借着那道光,稳稳地走了过去。
她没有道谢。
凯瑟琳也没有回头。
灯光很快收回,只照亮她自己前方的路。
两人依旧沉默地一前一后,身影在星光和残余的雨水反光中拉得很长,走向铁匠铺和赏金猎人临时落脚点的不同方向。
寒冷的夜气中,每个人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一小团白雾,旋即消散。
但身体里,那份从酒馆里带出来的、由炉火、酒精、食物和陪伴共同烘烤出的暖意,却顽固地抵御着外界的寒冷。
仿佛怀揣着一个微小的、私密的太阳。
街道空旷而安静。
只有脚步声、远处传来的几声模糊的犬吠(也许是某种魔法造物)、以及屋檐残留的雨水滴落在石面上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
像这座城市沉缓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