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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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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总带着点莽撞,卷着粉白的樱花瓣撞在高二(1)班的玻璃窗上,噼啪轻响像谁在外面踮脚敲窗。窗台上的绿萝被风推得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苏沐言正低头给生物笔记补图,笔尖在“信息素匹配度”那页停顿——他想画一株青提藤,却总把卷须画得太僵硬,像被冻住的细绳。笔记本的纸页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他特意选的香薰纸,此刻却被另一种气息悄然覆盖。鼻尖忽然钻进一缕冷冽的松香,混着阳光晒过的草木气,像刚从雪松林里跑出来的风,还卷着松针的清苦和泥土的微腥。
是宋恒的信息素。
他笔尖一顿,青提汽水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地漾开一丝,带着点被惊扰的微酸,像刚打开瓶盖的汽水,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冒。抬头时,正好撞见篮球队长站在课桌旁,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7”号的深蓝色球服,领口被汗水浸得发暗,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盐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没入锁骨,在那片皮肤陷下去的地方积成小小的水洼。
“借块橡皮。”宋恒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喊完战术指令,又灌了半瓶冰水,喉咙里还带着点磨砂般的质感。他指尖在桌沿轻轻蹭了蹭,指腹上还沾着篮球场的细沙,蹭过光滑的木桌沿,留下几道浅淡的白痕——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苏沐言记了快一年。从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在篮球场边捡到宋恒掉落的学生证时,就注意到了。
苏沐言把橡皮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对方的皮肤带着训练场的温度,烫得他像被樱花瓣砸中了心口,飞快地缩回手,耳尖开始发烫,连带着后颈的腺体都微微发涨。他的橡皮是特意买的青提形状,翠绿的底色上画着三颗圆滚滚的青提,此刻被宋恒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显得格外小巧。
宋恒捏着那块印着青提图案的橡皮,目光却落在苏沐言的笔记本上。“画错了?”他忽然问,视线扫过那株歪歪扭扭的青提藤,“卷须该更软一点,像……”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你广播站的线。”
苏沐言愣了愣。他偶尔会帮温柚去广播台送稿子,那些绕在架子上的音频线,确实软得像没骨头,垂下来的时候会轻轻晃悠,像极了青提藤的卷须。这人看着大大咧咧,整天要么泡在篮球场,要么和江意他们勾肩搭背地打闹,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低头用橡皮擦掉错处,橡皮蹭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听见宋恒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那缕雪松松香又近了些,像在他周围搭了个无形的小帐篷,把窗外的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江意背着街舞社的黑色背包晃进来,背包上的金属链条叮当作响。他身上朗姆的信息素像开了瓶的酒,混着薄荷糖的甜气漫过来,瞬间冲淡了些许雪松的冷冽:“宋恒!走了,老班说……哎?”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忽然笑出声,“我说队长,借橡皮借到站人课桌前,你这战术够新啊。”
宋恒回头瞪他一眼,雪松信息素瞬间冷了半度,带着点Alpha的压迫感,像冬天骤然降温的风。“滚去占场。”
“得嘞。”江意嬉皮笑脸地应着,脚步却没动,路过苏沐言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苏课代表,我们队长今天训练特猛,三分球投得比平时准一倍,估计是想在某人面前秀肌肉。”
苏沐言的脸更烫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脸颊,青提汽水的甜味不受控地浓了些,在空气中晕开一圈。他看见宋恒的耳根悄悄泛红,像被夕阳染过的云霞,却梗着脖子没反驳,只把橡皮往他桌上一放:“谢了。”转身就往门口走,步伐快得像在逃,校服外套的衣角都被带得飘了起来。
江意吹了声口哨,追上去拍他的背:“跑什么?被我说中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教室里的雪松松香却没完全散去,和窗外飘进来的樱花甜味缠在一起,像拧成了一股细细的线,落在苏沐言的笔记本上。他看着那株被擦干净的青提藤,忽然觉得,或许可以画得再软一点——像刚才宋恒指尖的温度,像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比喻,带着点笨拙的温柔,像初春刚化的雪水,慢慢渗进泥土里。
上课铃响时,苏沐言才发现,宋恒还回来的橡皮上,沾着一小块深蓝色的颜料,像从他球服上蹭下来的,在翠绿的青提图案旁,像一颗不小心掉落的星辰。他小心翼翼地把橡皮放进笔袋最底层,仿佛藏起了一片带着松香的春天,指尖碰到笔袋里的青提挂件,那是去年生日时外婆送的,此刻摸着格外温润。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风卷着花瓣掠过篮球场的方向。苏沐言低头翻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小的“7”,旁边缀了串软乎乎的青提,青提的线条被他画得格外柔和,像被风吹过的样子。
他想,外婆说得对,信息素或许会骗人,但心跳不会。就像现在,他的心跳正随着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撞得比樱花瓣敲窗的声音还要响,在胸腔里震出闷闷的回音。
下午的生物课讲信息素兼容性,投影仪在黑板上投出复杂的曲线图,像一团缠绕的线。苏沐言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悬了半天,总忍不住往斜后方瞟——宋恒正趴在桌上补觉,大概是训练太累了,篮球服的领口歪着,露出的锁骨线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像镀了层金。那缕冷冽的松香也跟着沉了下来,像被阳光晒暖的雪,裹着点安稳的气息,让人觉得安心。
“苏沐言,”生物老师忽然点名,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你来说说,Omega信息素在易感期会发生哪些波动?”
他猛地回神,脸颊瞬间升温,像被火烤了一样,青提汽水的甜味不受控地漾开一丝,在周围轻轻弥漫。后排传来极轻的动静,宋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他的后背,指尖在他校服上点了点——是在示意他看自己摊开的课本,书页上用红笔勾出了重点,字迹刚劲有力,和他的人一样。
“会……会出现气味变浓、情绪敏感,甚至伴随腺体灼热……”苏沐言磕磕巴巴地说完,声音都在发颤,听见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才敢松口气,后背却已沁出薄汗,把校服都濡湿了一小块。坐下时,他往后偏了偏头,正对上宋恒的目光,对方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像蒙着一层雾,却在撞上他视线时,飞快地移开了,耳根泛起和球服同色的深蓝,像被染上了颜料。
下课铃一响,宋恒就被江意拽去了走廊。苏沐言假装整理笔记,手指却无意识地卷着笔记本的页角,耳朵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凑。江意的大嗓门透过窗户飘进来,像没关紧的收音机:“你刚才是不是给苏课代表递答案了?行啊宋恒,为了追人连课堂纪律都敢破?”
“闭嘴。”宋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戳中了心事,“他只是没听清问题。”
“哟,还护上了?”江意笑得更欢,声音里的戏谑都快溢出来了,“上次是谁在训练场打比赛,眼睛老往广播站飘?是谁把苏沐言掉的青提挂件揣了半天才还回去?我可都看见了,你揣着挂件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的。”
后面的话被江意捂住了嘴,大概是宋恒伸手捂了他的嘴。苏沐言却听得心口发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指尖捏着笔,把“信息素兼容性”那几个字描得又深又重,墨水都快透到下一页了。原来他不是错觉,那个掉在篮球场边的青提挂件,宋恒捡到时,指腹蹭过挂件上的藤蔓纹路,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还给他了。
放学时,苏沐言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怀里的作业本堆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路过操场时被人叫住,那声音有点熟悉,带着点迟疑。宋恒站在樱花树下,篮球被他抱在怀里,指尖在球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篮球上的纹路被他摸得发亮。“那个,”他难得有些语塞,松香信息素里掺了点微涩的紧张,像雪松上结了层薄冰,“生物笔记……借我看看?”
苏沐言把笔记本递过去,指尖刚要碰到封面,一阵风卷着樱花瓣扑过来,像一群调皮的蝴蝶,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却撞进一个带着松香的怀抱。宋恒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烫得他像被青提汽水浇了满身,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小心。”宋恒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松香气息瞬间变得浓郁,像要把他整个人裹住,形成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苏沐言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球服,跳得比刚才课堂上他自己的还要快,像在打鼓。
樱花花瓣落在宋恒的发梢,也落在苏沐言的笔记本上,一片粉白,像给绿色的封面添了点装饰。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青提汽水的甜味浓得发腻,几乎要凝成实质,在空气中甜得化不开。“笔记你拿去吧。”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书包带在胳膊上勒出红痕也没察觉,只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像带着温度,一直跟着他。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宋恒还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捏着他的笔记本,风掀起他的衣角,那缕松香在樱花瓣里轻轻晃悠,像在追着他离开的方向。苏沐言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比刚才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要响了,在耳边嗡嗡作响。
后来宋恒把笔记本还回来时,苏沐言在最后一页发现,他早上画的小“7”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笔——宋恒用红笔在青提藤的卷须上,添了片小小的樱花,花瓣的边缘被画得有些毛茸茸的,像真的被风吹过一样。他把那页纸轻轻抚平,指尖在樱花图案上摸了摸,像摸到了一片柔软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