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逢》浔枫Lucky

3、素衣寂 盛夏午后，

　　这会子正值盛夏，一切照旧，窗外声声蝉鸣，不知为何，我却觉着聒噪至极。每当书册徐徐展开时，往日之影便浮现眼前，仿若昨日事。现如今，无时无刻不被政务缠身，实在是抽不出空闲想这些琐事。夜深人静后，偌大的养心殿独我一人，白日里无意瞥见的书册，不由得让我睹物思人。常喜提及的选秀之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是啊，身为一国之君，选妃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知为何，我却如此介怀，或许是心不在此吧。
　　午后小酣，养足精神后，我缓缓睁开眼，抬手唤来常喜伺候更衣。随即抬脚走出养心殿，常喜见状欲上前跟着，被我一口回绝“不必。”靴尖沿着小径缓步前行，午后日头毒，连风都像是被炙烤过似的，远远瞥见一女子笑靥如花，身着浅色宫装，正荡着秋千，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倒给向来沉闷的宫里，平添了几分惬意。
　　在这宫里，内侍们被磨得没了锐气，个个儿把尊卑刻在骨子里，恪守本分，不敢僭越。俗话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这里看似精雕玉砌，实则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多少女子，就连一国之君也不例外。即登基为帝，就意味着，不能由着性子，肆意妄为。这般轻松跳脱的模样，不论是龙潜时还是御极后，我都从未见过，指间下意识攥紧衣袖，不由得小声嗫嚅道：“这座皇城里，居然还有人敢这样活着。”
　　发髻已经有些乱了，几缕青丝垂下。许久后停下秋千，一路和身侧侍女说笑去往凉亭，才走不远，便正巧碰见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顿时一愣，迅速回过神行礼问安：“臣妾慕容氏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良久，没有等到回应，心里一沉，转而双膝触地：“臣妾一时兴起失了仪，扰了陛下的兴致，请陛下降罪。”
　　耳畔传来一阵请安声，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目光缓缓扫过她的面庞，不一会儿，视线移至别处，却未立刻叫起。我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冷冷开口道：“起来。罪？日头这么毒，跪在这里做甚？不知道的，还当是朕有意苛待妃嫔。”唇角微勾了勾，但很快就沉了下去，快得让人抓不住。眼底无甚喜怒，让人察觉不出心中所想。
　　依言起身，却还是低着头，低语道“陛下心慈，岂会以苛待嫔妃为乐。臣妾惶恐，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您难得得了闲，来御花园赏景，却被臣妾扰了兴致。”
　　思虑片刻后，抬步往凉亭走去，并未多言，淡淡地回了一句：“跟上。”
　　撩起衣袍随即落坐，刚欲开口，就听见远处急促的脚步声。
　　声响近了，只见常喜手执拂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群小太监。
　　常喜一见了我，条件反射般双膝砸地，磕头问安。他的姿态恭顺至极，一连串的程序像是刻在了骨子里，让人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没等我询问，他便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慌乱：“奴才给陛下请安。恕罪，奴才奴才……实在放心不下您，所以才……”
　　他跟蚊子哼似的，越来越小，越说越没底气，额头紧紧贴在地砖上，不敢动弹，连脊背都绷得紧紧的，生怕触怒了我。
　　我上下扫视着跪地的身影，眉间微蹙，脸色一沉，带着几份从容，“放心不下朕？朕说的话你是听不懂，还是说……是你有意抗旨？嗯？”
　　见他身形微微发颤，却并未让他起身，单单晾着他，随后瞥向她，摆了摆手，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赐座。”
　　他们听到这话，迅速搬来椅子置于我身侧，一个心细的小太监，还特意放了软垫。他先用余光瞥了一眼我的神色，又很快收回，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容，脊背弯的低低的，声音不大，却足见敬畏“娘娘请坐。”
　　我扫了一眼周围侍立的小太监们，语气带着无形的威压，“都看到了？记着，再得宠，也别忘了自己终究是个奴才。”他们齐声应答，顷刻间黑压压跪了一片，传来额头触地的声响“是，奴才们都看到了，万事当以主子为先，不敢忤逆主子分毫。”
　　话音刚落，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常喜身上，冷冷开口道：“念你往日尽心伺候，这次暂且饶过你，再有下次……”指间转动的玉扳指骤然停止。
　　听出言外之意，虽说心里明白入了宫便是要伺候天子，可心里不免有些委屈，毕竟素来都是被人捧着的。一开口也带了些哽咽“臣妾叨扰皇上圣安，先行告退。”言毕，福了一礼，便缓步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转角处的身影消失不见。
　　按道理贴身伺候的，又是大内总管，主子在亭子里头坐着，不该立于亭外，可今时不同往日，方才龙颜大怒，常喜贴身伺候数十载，自个儿主子的脾气，没人比他更清楚。
　　陛下最是见不得底下奴才僭越，哪怕身边的人犯了错，也绝不姑息。主子单说饶了他，却未发话准他入亭，若是擅闯，便是以下犯上。
　　我安坐于亭中，瞥了一眼亭外，见常喜仍立于烈日之下，脊背弯的恰到好处，脑袋死死垂着，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错半分，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纵然日头毒，站久了难免让人头晕目眩，可他却一动也不敢动，仿若一座雕像。
　　“滚进来。”常喜闻言即刻上前，离我跟前还有几步处驻足，应了声奴才在后，静待回音，有了方才的教训，不敢再多说一句。
　　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今日之事，朕不希望再有下回。”
　　话音刚落，见他眉笑眼舒，难言喜色，忙不迭的开口，字字句句不离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