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未眠时》万泽旭

1、青藤与转学生 九月的风还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躁热，卷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扑向青藤中学的校门。校门是有些年头的铁艺，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的锈，唯有门侧那棵老青藤，活得恣意张扬，深绿的藤叶密密匝匝，几乎要把半个校门都裹进去。

　　沈逾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站在门内，抬头望了眼悬在门楣上的校牌——“青藤中学”四个字，被阳光晒得边缘有些模糊，像被水洇过的墨。他左手无意识地攥着转学回执，指节微微泛白，书包侧袋里那本封面都快磨烂的《植物图鉴》，硌得他腰侧有点发痒。

　　“同学，你是新来的？”

　　声音像浸了冰的柠檬水，清清凉凉的，却又带着股子不让人讨厌的劲儿。沈逾循声转头，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她扎着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右手腕上戴着根银手链，坠子是片做得极精致的藤叶。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怀里还夹着把折叠伞——伞骨明显是歪的，一看就是刚被风折腾过。

　　“嗯。”沈逾应了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女生笑了，眼尾弯成两弯月牙，亮得晃眼：“我是高二（3）班的夏星眠，带你去教务处吧？正好我要去交作业。对了，你叫什么？”

　　沈逾的目光没忍住，飘到她身后——操场边那棵老青藤，藤叶缝隙里，好像有极细的银白光线在缓缓流动，像有人把星星剪碎了，偷偷撒在里面。他愣了愣神，才听见自己说：“沈逾。”

　　“沈逾？”夏星眠歪了歪头，马尾跟着晃了晃，“很好听的名字。走啦，教务处在三楼，晚了王主任该锁门了。”

　　她转身往前走，沈逾看见她校服后背沾了片青藤叶，绿得像要滴出水来，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湿意，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教务处的王主任是个戴着厚镜片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沈逾，推了推眼镜，从一摞文件里抽出张表：“沈逾是吧？填一下，然后去二班找李老师，她是班主任。”

　　沈逾低头填着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能感觉到，王主任看他的目光里，带着点审视，还有点……别的什么，像在确认什么。

　　“同学，你这表上，籍贯那栏……”王主任忽然开口。

　　沈逾笔尖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王主任摇摇头，把表收了回去，“去吧，李老师在等你。”

　　沈逾道了谢，转身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王主任低声跟旁边的老师说了句：“又是从那边转来的……这届‘特殊’的孩子，好像格外多。”

　　“那边”是哪边？沈逾没回头，脚步不停地下了楼。

　　高二（2）班的教室在一楼最东头，靠近那棵老青藤。沈逾走到门口时，上课铃正好响了。他在门口敲了敲，里面传来个温和的女声：“进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班主任李老师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老师，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正站在讲台上。她看见沈逾，朝他笑了笑：“沈逾是吧？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沈逾走到讲台前，目光快速扫过底下的学生。大多是低垂的脑袋，或者偷偷抬眼打量他的。然后，他看见了夏星眠——她就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正冲他眨眼睛，手里还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大家好，我叫沈逾。”他的声音不算大，刚好能让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以后请多指教。”

　　简单的自我介绍，换来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李老师指了指夏星眠旁边的空位：“沈逾，你就坐那里吧，夏星眠同学会帮你熟悉一下。”

　　沈逾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了过去。

　　“嗨，又见面啦。”夏星眠侧过头，压低声音跟他打招呼，“我叫夏星眠，以后咱就是同桌啦。”

　　“嗯，夏星眠。”沈逾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笔记本和笔。

　　“你不用这么紧张啦，”夏星眠往他这边凑了凑，“我们班氛围超好的。对了，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沈逾刚想回答，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桌板。他愣了一下，这声音……是从他和夏星眠共用的这张旧课桌发出来的。

　　夏星眠也听见了，她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桌角，那里有道被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印记。“这桌子有些年头了，”她像是在跟沈逾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坐这儿的学姐，特别喜欢刻东西。”

　　沈逾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小太阳印记。他总觉得，刚才那声“咔嚓”，像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上午的课，沈逾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他总能注意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前排那个叫陆执野的男生，上课睡觉，老师粉笔头丢过去，他总能在快要砸到脸的时候，懒洋洋地偏头躲开，手腕上的银链子随着动作晃了晃，沈逾好像看见那链子碰到桌角时，桌角的金属亮了一下，像有热气冒出来。

　　还有坐在他前桌的温棠，戴着圆框眼镜，安安静静地做着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字迹清秀又整齐。可沈逾总觉得，她看课本的眼神，不像在看字，倒像是在看……一幅幅会动的画。有一次，温棠翻到语文书上的《赤壁赋》，沈逾眼角余光瞥见，她眼前好像晃过了一点点水光，像江面的波纹。

　　当然，最让他在意的，还是窗外那棵老青藤。

　　课间休息时，沈逾站在窗边，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阳光透过藤叶，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他能清晰地看见，有几缕银白的光带，在藤叶间缓缓流转，触碰到藤茎时，会漾开一圈极淡的光晕。

　　这光……和他童年记忆里，那场意外中，护住他的光，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夏星眠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瓶盖还没拧开。

　　沈逾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看看风景。”

　　“风景？”夏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青藤，“你也觉得这藤长得特别好？我们学校好多传说都跟它有关呢。”

　　“什么传说？”沈逾追问。

　　“比如，半夜会看见藤影在墙上跳舞啦，”夏星眠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人说，在藤下许愿特别灵。不过都是瞎传的，我小时候在这藤下许愿考一百分，结果那次数学才考了六十。”她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沈逾看着她笑，心里那点因陌生环境而起的紧绷，好像松动了些。他注意到夏星眠还在跟那瓶矿泉水较劲，瓶盖纹丝不动。

　　“我帮你吧。”沈逾伸出手。

　　“啊，谢谢！”夏星眠把矿泉水递给他。

　　沈逾手指覆上瓶盖，刚一用力，就听见“咔哒”一声，瓶盖开了。他把水递还给夏星眠时，无意间瞥见她右手手腕上的银手链，藤叶坠子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银光，和青藤里流动的光，莫名地像。

　　夏星眠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笔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沈逾：“对了，这个给你。”

　　是块包装好的牛奶糖。

　　“刚开学，班长发的，说欢迎新同学。”夏星眠笑得眉眼弯弯，“快尝尝，草莓味的，超好吃！”

　　沈逾看着那块糖，又看看夏星眠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呀。”夏星眠摆摆手，又转回去跟前面的同学说话了。

　　沈逾捏着那块糖，没立刻拆开。他重新望向窗外的青藤，藤叶间的银白光带，似乎又亮了一些。他隐隐有种预感，来到这所学校，来到这张课桌前，遇到夏星眠，或许不是什么偶然。

　　而这棵老青藤，还有那些藏在日常之下的“异常”，才刚刚开始显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