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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中雪 "雪葬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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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雪总比别处脏。
不是寻常冬雪的白,是灰败的、发沉的,像被千万亡魂踩过的裹尸布,湿冷地覆在坟头上,连风卷起来的雪沫子,都带着股腐土混着血的味道。
宁瓷蜷在半截断碑后,碑上“清虚”二字被岁月啃得只剩残痕。她指尖冻得通红,正一下下抠着冻硬的坟土——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摸尸。第一次在西坡老坟摸到截断指,指骨缝里卡着枚生锈的铜钱;第二次在乱葬岗深处扒出个发臭的馒头,硬得能硌掉牙,她啃了三天;这次运气算好,新坟的冻土下嵌着半块青玉,玉缝里凝着暗红的血痂,看着像刚埋进去不久。
“小贼倒是会挑时候。”
冷硬的剑脊突然抵上后颈,带着雪地里的寒气,压得人脊椎发僵。宁瓷没动,甚至还屈起指节,把青玉往坟土里又塞了塞——她听出这剑鞘擦过布料的声响,是玄天阁的制式长剑,剑穗上的银线磨得发毛,沾着泥和草屑,是在外追凶三日以上的痕迹。
她缓慢眨眼,左颊那道斜疤在雪光里绷了绷,随即便弯成个月牙似的弧度,连声音都软乎乎的:“仙长看错了,我哪敢当小贼?”她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脚边散着的枯梅枝,枝桠上还挂着点没化的雪,“我是来给道长上香的。您看,这梅是刚折的,还新鲜着呢。”
那蓝袍修士显然不信,剑刃又往前送了半分,冰凉的金属擦过颈间皮肤,激得宁瓷打了个寒颤。他正要冷笑斥骂,目光却突然顿住——落在宁瓷后颈的衣领缝隙里。
那里有块淡红色的印记,指甲盖大小,纹路歪歪扭扭,像片没舒展开的花,又像某种繁复符咒的残片。修士瞳孔骤缩,喉结动了动,竟忘了要说的话——这纹路,他在戒律堂禁书的插图里见过,标注着“青铜门纹”,说是三百年前葬雪阁覆灭时,随“门栓”一起消失的印记。
就在这时,风里飘来缕沉水香。
淡得很,却清冽,一下子就压过了坟头的腐味。蓝袍修士猛地回神,脸色一白,没等看清来人,“咚”地就跪了下去,连手里的剑都松了,“哐当”一声砸在雪地上,剑刃擦过宁瓷的锁骨,划开道细小红痕。宁瓷想到"这香像极了梦里青铜门锈蚀的味道"
血珠坠进雪里,洇开个极小的红点。宁瓷垂着眼,听见玉珠相撞的清脆声响,一串,又一串,和坟堆深处隐约传来的“咚咚”声诡异地重合——那声音闷得很,像有人在土里敲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一双白靴停在她眼前。
宁瓷抬头。
雪幕里站着个人,白衣乌发,雪落在他肩头竟没沾半分,倒像是雪自己怕脏了那衣料,悄没声就融了。他腕间串着串白玉珠,指节捏着珠串,指尖比玉还白,眼尾那颗淡褐的痣在雪光里浅浅漾着,竟显得几分温和。
是谢无尘。
玄天阁最年轻的峰主,传闻中活了快百年,模样却还像个二十出头的书生;传闻中一剑能劈开三千里风雪,却连踩碎片落叶都怕伤了生。
宁瓷的心猛地一缩。她认得这张脸——不是见过,是梦过。昨夜梦里也是这样的雪天,这人站在道青铜门前,手里捏着枚银针,针尾缀着个小小的青铜门坠子,他对她说:“过来,不疼的。”
“抬起头。”谢无尘的声音和梦里一样,清得像冰棱撞玉,落在雪地里,连雪都似要静几分。
宁瓷依言抬头,没敢躲他的目光。她在算——是接着装可怜,说自己是无家可归的孤女,还是趁这两人没防备,往断碑后面钻。乱葬岗的路她熟,坟堆后面有条暗道,是以前躲野狗挖的,钻进去了,就算是玄天阁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追上。
可没等她拿定主意,谢无尘忽然弯了弯唇。
他笑起来时,眼尾的痣像活了,雪光落在他眼底,竟漾出点软意:“根骨不错。”他抬手,腕间的玉珠串轻轻滑了滑,指尖虚虚悬在她发顶,没碰她的头发,倒像是在掂量什么,“我缺个弟子,你可愿做我弟子?”
宁瓷愣了愣。
跪在地上的蓝袍修士也懵了,张着嘴想劝,却被谢无尘扫过来的一眼堵了回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谢无尘的指尖还悬在她头顶,离得极近,宁瓷能看见他袖口绣的云纹,针脚细密得不像男子会用的样式,还能看见他腕间的玉珠——每颗玉珠上都刻着纹路,细得像头发丝,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那纹路竟和她后颈的印记慢慢重合。
“怎么?不愿意?”谢无尘收回手,语气淡了些,眼尾的笑意也收了,倒显得有几分疏离。
“愿意!”宁瓷猛地反应过来,膝盖一弯就磕了下去,额头撞在冻硬的地上,“咚”的一声,疼得她眼冒金星,却硬是挤出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声音都带着颤:“弟子宁瓷,见过师尊!”
她右手攥在袖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藏着块硬如石块的麦饼,是三天前从野狗嘴里抢的,饼边还沾着点狗血。此刻麦饼的棱角正硌着掌心的旧伤,疼得尖锐,却让她脑子更清醒。她想起梦里那枚银针,想起方才修士看见她后颈时的脸色,想起谢无尘腕间的玉珠——这“师尊”怕不是什么善茬,可乱葬岗的日子教她,能抓住的浮木哪怕是毒的,也得先攥紧了。
谢无尘“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宁瓷刚要起身,却听见自己脊椎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像有什么东西松了,又像某把锁被钥匙转开了第一道齿,顺着脊椎爬上来一阵麻痒。她没敢声张,只悄悄抬眼,看见谢无尘的指尖捏了捏玉珠串,串珠的线勒进肉里,泛出点白痕。
雪忽然下大了。
谢无尘转身往雪深处走,白衣在雪地里飘着,像片要化的云:“走吧。”
宁瓷赶紧跟上,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脚印浅,落在雪地里只陷下去半寸,倒不像是真人踩的。走了约莫半里地,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谢无尘忽然开口:“你颈后那印记……是什么时候有的?”
宁瓷一愣,下意识摸向颈后。那印记打小就有,她娘死前只说“别让外人看见”,没说是什么。她老实回话:“生下来就有,我娘说……是胎里带的。”
谢无尘没再问。
可宁瓷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捏着玉珠的指尖又紧了紧,连指节都泛了白。雪光里,他的背影明明是暖的白,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冷——像她以前在东沟坟堆里见过的白玉棺,棺盖擦得亮,看着干净,撬开时里面却只剩堆枯骨,骨缝里还卡着没化的符咒。
快走出乱葬岗时,宁瓷忽然停住脚。
她回头望了眼。雪下得正急,把那些坟堆盖得平平整整,像没动过的白毯。她刚扒过的那个新坟旁,不知何时露了截白骨,是截指骨,指节弯着,正轻轻敲着旁边的冻土,“笃,笃,笃”,声音轻得像错觉,却顺着雪沫子钻进耳朵里。
“怎么了?”谢无尘的声音在前面响,带着点催促。
“没什么。”宁瓷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把那句“坟里有东西在敲”咽了回去,“就是觉得……雪下大了,怕跟不上师尊。”
她没说,方才回头时,后颈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像有针在扎,烫得她脊椎都麻了。更没说,她好像听见那截指骨敲的不是冻土——是某块看不见的门板,门板后面有风声,有说话声,还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软得像棉絮,却裹着冰碴子。
谢无尘没再追问。他只是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雪。指尖擦过她的衣领时,凉得像冰,宁瓷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那瞬间,她脑子里突然炸开个声音,和梦里谢无尘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门要开了……”
她猛地抬头,谢无尘已经往前走了,白袍下摆扫过积雪,连点痕迹都没留。
宁瓷咬了咬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听话,装乖,别问不该问的。这是活下来的规矩。她跟着谢无尘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出了乱葬岗,把那片脏雪、那截敲门板的白骨,还有脑子里奇怪的声音,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只是她没看见,她颈后的淡红印记在雪光里悄悄亮了亮,纹路一点点舒展开来,竟和谢无尘腕间玉珠串上的纹路分毫不差。而她方才扒过的新坟里,那半块被她塞回去的青玉正慢慢发烫,玉缝里的血痂化了,顺着纹路淌开,竟也汇成了道小小的门纹。
雪还在下,把乱葬岗盖得越来越厚,厚得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埋在下面。可那“笃笃”的敲击声没停,反而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土里慢慢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