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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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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文学
·以二人孩子的视角展开
·左右有意义
summary:“我抚摸他肚子上的疤,轻声说,妈妈。”
我依然对面前这个应该被我称呼为“妈妈”的人感到陌生,即便他回来已有月余。玻璃杯壁蔓延出的水汽将我的掌心润湿,我举起大麦茶,透过褐色的液体和因我的动作而轻轻碰撞的冰块 ,凝视着厨房里忙碌着的身影。
我和他长得很像。
在难以见面的一些年月里,我经常听身边的人这样说起,甚至是分班后才接触到的老师。下课后,我躲进部活室,拉上窗帘将天光掩去。我从背包里拿出录像带,将自己蜷成一团坐在电视机前。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又低头从镜中瞧见了自己眼底淡淡的青。
我和他长得……像吗?
他将要回身,我低头匆匆错开视线。我能感受到他落在我头发上的视线,沉沉的、带着些许的疑惑。
晚上,爸爸回来,我能听见他对“我不喜欢他”的诉苦。我能想象到他蜜色的眼瞳泛起苦恼的光,但很快又因重拾勇气而变得更加透亮鲜活。我躺在床上,将卧室门开了一条小缝。这是自他回来后,我养成的新习惯。我继续探听他们的细语,大多时候我听不太清,时常会有他不知因何而突然昂扬起来的声音,紧随着的是爸爸那不像是呵斥的责怪。我将自己的下巴缩在被子下,弯起唇角,我喜欢每晚睡前被这样的声音所包围。
清晨的客厅静悄悄的,爸爸一早就出门上班,他应该是还没有醒来。我习惯性将视线落在餐桌上,蓝色印有灰兔子图案的方布将饭盒裹得严丝合缝,一旁盛汤的保温杯上依旧贴了一张便利贴——
「今天也要很开心。
——彻」
名字旁边是他画得大大的笑脸。我连忙从书包里掏出手账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将这张压了进去。在出门的时候,我回身微微弯腰,轻声道我出门了。
从有记忆起,我的午饭一般是在食堂或者便利店解决。虽然爸爸已经竭尽他所能陪伴在我的身边,但他实在太忙太忙。我还记得那一次,那时我还在念幼稚园,我羡慕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给做的便当,便闹着爸爸让妈妈回来给我做便当。现在想想,那个时候马上就要进入奥运会的赛期,妈妈要出征,爸爸要看顾其他叔叔,他们俩都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顾不上我也实属无可厚非,但连轴转的爸爸还是会在每个凌晨起来给我做便当。后来我这个执念过去,加上“爸爸做的”这个限定词没有“妈妈做的”吸引力大,很快我便又投入进去便利店消费的快乐中去。
午休,几个相熟的同学搬桌子和我凑在一起吃午饭,他们催促我赶快打开便当。今天他给我做的是意面,一卷一卷的卷好方便夹取入口。方正的盒子以海苔作为隔断,另一旁放了切花的脆肠和被压成兔子形状的玉子烧。同学们立刻发出了“卡哇伊”的赞美。西宫拍了拍我的肩头,他是个排球迷,在我们刚分班的第一天就主动来和搭话。他说他完全没有想过及川选手是这样的风格,卡哇伊,就是太卡哇伊了。是的,他每次带来的便当虽然都很花心思,但对于一个快要上高中的人来说的确幼稚了点。不过,意外的味道不错。
我第一次拍下照片和爸爸分享的时候,爸爸告诉我,其实小时候妈妈回家时也给我做过饭,只不过让我五天饿掉了三斤。
爸爸:
哈哈。
我们聊起了下半学期要做的体检,这是上国中后学生中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因为主要针对的是「第二性别分化」。虽然大多数人没意外都是B,但这并不能阻止大家对自己的漫想和对他人的猜测。
西宫将手臂搭在我的肩头,侧过头对我说,透一定会分化成o吧,毕竟你长得那么像及川选手。
我知道西宫并没有恶意,但这话还是使我难受了很久。阿卷叔曾开玩笑地说,说我拥有着一张和及川一样漂亮的脸,但性格却是和阿一一样稳重,简直完美。他听后随手抓起抱枕砸向阿卷叔,另一只手夹起我脸颊上的肉,笑嘻嘻说,小透都像我才好吧,要是像小岩那么闷,将来是会找不到对象的。
我对自己将来大概率会分化成omega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甚至可以说隐隐有些预感。在同龄人中显得更为娇小的体型,外人口中漂亮且不张扬的脸,不太充足的体力,和好脾气?几乎每一条都符合杂志中的被人所称颂的“omega”。
同时,我又摊开手头的另一本杂志,封面是他二十来岁时在某场比赛中飞跃扣球的定格画面。锐利的眼神带出可以伤人的美丽。我又看起杂志里面的文章,通篇没有提过他的性别。
我一点也不像他。如果下次西宫还这样说的话,我一定会反驳他。
他有的时候会和我吐槽爸爸实在太忙,估计会忙到退休。我也吐槽,在心底默默说你要不是被责令休息,会比爸爸更忙的吧。他和我吐槽爸爸之后就没了声音,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这是我们二人在家时常会发生的瞬间。刚开始的那几天他试图和我聊起排球,但见我神色恹恹,便也打了蔫。我并非讨厌排球,他很了解这项运动,我的父母,我父母的朋友,或多或少都让排球占据了生命的比重。我也是。我和爸爸、我独自一人,看过他的所有比赛影像。我不讨厌排球,赛事中选手们向上的生命力也会使我热血沸腾。但我着实不喜欢运动。我不喜欢身上出汗的感觉,不喜欢心脏跳出嗓子眼的眩晕感……不喜欢排球让我在妈妈生命中的比重变得那么低。
好吧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没有那么幼稚会问他,你是不是没那么爱我?
只是偶尔,偶尔会想——
他并不爱我。
我曾切实思考过这个问题。在我意识到我大概率会分化成omega时,曾在月余大量输入相关的生理知识。我不再局限于对他赛事成绩报道的杂志,当地的采访、叫不上名号的小报都曾被我一一翻阅,我更加清晰意识到在alpha云集的顶尖赛事场上,他也许为了能拿到入场券,就已经耗费了极大的气力。那么我的存在,对他来讲就是一个麻烦。
他半蹲在我的面前,我平视他那比录像带中更加温和柔顺的眉眼。他问我,小透,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呢?
我怎么会不喜欢妈妈呢?但妈妈不仅是“我的”妈妈。我怎么可以让走向世界的妈妈走回我的身边。我是个自私又麻烦的小孩。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的热。我一直在冒汗,可能还有点感冒,因为我感觉到眩晕。在西宫的球砸到我脸上之前,我就感觉到眼前一黑,再一睁眼,是家中卧室的天花板,和坐在我旁边不知道正在翻看什么的爸爸。
及川出去给你买抑制剂去了,爸爸说,不用担心,你只是分化了。
我感觉浑身没力气,听到这句话,慢半拍反应之后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不是我卧室的天花板。然后才是,啊,我分化了啊。
爸爸放下手中的东西去给我拿水,我这才看清他是在整理相册。我看见了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阿松阿卷叔抱着我的搞怪照。我忍俊不禁,视线仍在不停寻找,突然,我的视线定格在了稍远的一张上。
爸爸拿水回来,顺着我的目光一起看去。他将照片拾起拿过来给我看——
“他很美丽是吧。你的妈妈。”
照片里的他在很安静的睡着,我能认出来这个场景是在外婆家的榻榻米上。他搭着一条长长的、色彩鲜艳的毯子,毯子下是明显隆起来的小腹。这条毯子,现在正铺在我的床上。
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在爸爸明显开始慌乱的声音中 ,是妈妈推门而入同样慌张的问话。我很难受,我哪里都很难受。但我说不出来,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我和妈妈一起泡澡,朦胧水汽中,我看见他平坦的小腹上横着一条疤。我又想起这条疤。我是妈妈身上丑陋的疤。
在他们已经强行给我穿衣要带我去医院时,我哽咽着猛得抱住他,大声说我一点都不像妈妈!
妈妈露出明显茫然的神色,爸爸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发出叹息似的笑声。他出去打了一盆热水回来,用热乎乎的湿毛巾为我擦了擦脸。我断断续续地说,说我身体上的变化、说父母都是运动健将但自己却是个运动白痴、说大家都说我像妈妈但是我很差劲一点也不像妈妈、说你们都很辛苦但我却一直在闹脾气……说养我果然还是太麻烦了吧,没有我的话可以更加果断追逐梦想吧!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有说过这么乱成一团毛线的话。
我能感受到妈妈不断拥紧我的怀抱,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头上,反反复复说,怎么会呢,小透是妈妈的宝贝呢。后来我们曾又聊起今天,爸爸对我说,在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妈妈那般巧舌如簧的人,居然也有急得说不出来话的那一天。
爸爸让我吃了药,又用湿毛巾为我擦了擦眼睛。我还在发烧,发泄完情绪后累得要命。他让我先睡一觉,宽厚的手掌压住脑袋用力揉搓了两下,自我上中学后,他便很少这样做了。
他的眼神坚定、令人安心,他平视着我说:“爸爸很爱你,不要怀疑爸爸。妈妈更爱你。”
你要知道,
我从来不质疑爸爸。
我在温暖的气味中苏醒,房间拉了窗帘,但时候应当还早,有光透过未合拢的缝隙打进室内,也束成横条的光带盖在妈妈的唇上。我盯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感到了难为情。天,又不是小孩了,怎么还会哭着要妈妈的爱。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爸爸见我醒了向我招了招手,我小心迈过还在熟睡的妈妈出了门。爸爸将整理照片的阵地转移到了客厅的地毯上,我发现他还翻出了几本相册,我坐在旁边看,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妈妈。
爸爸说要不是借着这次整理照片的机会,有些事情他都快忘了,他问我,你想知道在你出生之前,我们曾经发生的故事吗?
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会和我说妈妈成为职业运动员这一路上艰辛的事情,但他却出乎意料地讲起许多其他事情,常常使我莞尔。
他说,妈妈小时候长得比现在温和……他在形容词上卡了壳,含糊按了个不太恰当的说词继续说,可能是因为还没长开或者还没开始练体格,经常会被人说将来一定会成为omega,所以当真的拿到这样的检测结果后,有一部分烦躁的原因是因为被人说中的不爽;还有,当初他真的有因为他的长相而超级小心温柔对待他,后来发觉这个人性格好差,完全忍不了,当然也有他其实很强,自己完全没必要自以为是居高临下去对待他的缘故,相反,还要时时刻刻努力,好让自己不要被他抛下。
你们是幼驯染吧?我完全放松了下来,问他。是怎么在一起的?我就完全想不到和隔壁家的四眼仔谈恋爱的感觉。
「如果以一辈子为单位的话,没有比小岩更合适的了。」
我抿起嘴,有些为难地说,感觉有点草率。
爸爸笑了两声回我说,他当时也在想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能有人把告白说的这么差劲,但他还是答应了他。因为之前是幼驯染嘛,所以在一起完全没有在谈恋爱的感觉,下训后都懒得一起出门约会。反倒是后来,两个人都出了国,慢慢的,分离的时光超过了相守的时刻,身边很多以为能一直同路的人先下了列车,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当初的告白实在太珍重了。
身边的人会陆续离去,子女也会如迁徙的燕子一样再也追赶不上,只有我们会相守到白了头。
他们的感情令人羡艳,我想,即便到了我成年之后的很多很多年,我也难以遇到这般坚实的感情。在我的想象里,如果我遇到了,我也很难在这样的想象中加入第三人。外婆曾说,我是意外被妈妈怀上的,她当时还在想,自己的孩子选择了那样艰难的一条路,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要自己的孩子。于是我问爸爸,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你们会不会过得更……自由?我也如爸爸一般,在形容词上卡了壳。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说,及川是个会尊重自己选择的人,无论当时的选择会导向怎样的结果,他都尊重当初那个做了这个选择的自己。他从照片堆中翻出了一张毕业的合照,是排球部里三年级一起的合照,年轻的爸妈位于左右的两端,之后直到现在,他们都一直难以靠近,但却从来没有分开。
他继续说,就像是明明偏差值稳定在年级前十,却放弃了升学选择了一条肉眼可见的难走的路。我们真正走到今天这一步前,很少有人可以完全肯定自己当初的决定。
我可能还在烧,我听不太懂爸爸的话。
爸爸朝我笑了笑,我帮他一起将散落的照片收集成册。他们也曾如我一般大,他们是怎样成为另一个孩子的父母?
小透,你的出现的确是我们的意料之外。我们当时的路都不是很明朗。我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的养育者吗?这困扰了我的数日。最后还是彻说,他要留下来你。你知道吗?他当时的表情我曾经见到过一次,那是他决定前往海外时也展露出来过的表情。我瞬时就充满了信心,我要成为你的爸爸。我想,彻也是一样的。
没有你的日子会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爸爸说,但至今以来有你在我们的身边真是太好了。透。
整理完照片后,我吃了小半碗的乌冬,又喝了药剂。妈妈还是没醒,他翻了个身,衣服一角被蹭了上去。我轻手轻脚又躺回了他的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腹部上的疤。
今天过后,我和妈妈的相处要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没有太亲昵。毕竟我们长久没有生活在一起,而且……我还是对在他面前哭鼻子这件事感到十分难为情。
他的休假在夏天没结束前就结束了,我和爸爸送他到机场。我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了想,向我保证,过年前一定会回来。我抱住了他说,我会想你的,妈妈。
“哇——!我不走了小岩!!”
“……放什么屁。”
妈妈离开后,我的生活恢复成了熟悉的模样,不过也有一些不值得一提的变化。我彻底拒绝了西宫总是邀请我一起打排球的请求,转而花费更多的时间,在我喜欢的阅读、写作和做料理上。当再有人对我说你和你妈妈很像的时候,我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欣然接受。我在想,究竟是谁在规定omega就一定要活成什么模样?温和就一定是刻板?张扬就一定是反叛?
冬雪下了几轮,他刚好在初日前的一夜回来。我们一家去附近的山上神社,我始终走到他们的后边。现在正下着小雪,不至于让道路变得难走,也装点了节日的氛围。我看见雪粒落在他们的领子和头发上。妈妈很开心在和爸爸聊天,突然回过头又把我拽到了他们中间。
快要轮到我们拽响钟声祈愿,我贴近妈妈,小声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生下我呢?妈妈回答得很果断,也很破坏氛围,他说那等我下辈子过一下这种生活,然后下下辈子过回来再告诉你。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贴近我,眼睛瞟向爸爸。他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和我说——
「你和小岩都是我的锚点,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因为有了你们在,我才更加有勇气面对世界。」
我刚要说什么,人群忽然嘈杂起来,爸爸将我们护在一起,说——
「新的一年,也请多多指教。」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