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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远空蒙着灰,雨下得一片稀碎。
江水翻涌着向前,一座古朴的青石拱桥静静卧着。
路上行人三三俩俩皆匆匆忙忙,齐椿站在桥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桥头独立着的那一撇突出的白色。
那是一个穿着宽大白T的劲瘦少年,双手随意地靠在栏杆上,垂着头,略长的头发遮住了小半张脸,恰好露出了瘦削的下巴。
齐椿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抬起头,那少年竟转过了脸,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一双黏稠得化不开,浓墨般的眸子。
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那一眼。
四目相对的霎那间,世界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人事物通通溶化在了雨里,只剩彼此的那一眼。
呼呼的晚风不客气地灌满了少年宽大的T恤,霎那间便幻化成了白鸥张开的翅膀。
就在齐椿愣神的瞬间,那少年不见了,江面却多了一朵白色的浪花。
滴答——
浪花转化成了雨滴,砸在了齐椿头顶。
他缓缓睁开了眼,双眼发怔,盯着黑色的脚尖。
连续守了三晚的灵,他困得直接站着睡着了。
送葬的队伍不长也不短,大多都是街坊邻居。
他站在一旁,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抱着骨灰盒的少年,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艰难地移动着步子。
此时,一双宽厚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背,轻轻的将他朝前推了一把。
“一起过去吧。”
王大胖垂下头,冲他笑了笑,挤满肉的脸上有两个很深的酒窝。齐椿点了点头,紧绷绷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了些。
他吸了一口气,又朝那处瞥了一眼,正好对上那双刚刚出现在梦里的眼睛,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那少年叫陈一白,是他哥。
不是亲生的,更不是堂的表的。
他是捡来的。
捡他来的人已经被烧成灰装进了小木盒里,这所谓的“哥”说不定葬礼一结束就会叫他滚蛋。
他哥是个不好也不坏的东西。
直白来说,陈一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装货!
凭借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老幼通吃,出神入化的演技让年幼的齐椿叹为观止。他虽然很不爽,但也不得不服这货是真的很能装。
人前阳光开朗大男孩,人后辣手摧花的阴郁少年。
祖国的花朵齐椿。
自从他来到这个家开始,陈一白就没少给他使绊子。
明明抢着去洗碗却在外婆转身的瞬间立马溜人,放学后买辣条给他吃然后自己飞快跑回家,而原因是外婆说谁先回家谁就是好孩子...
诸如此类,幼稚之极,无聊之极,简直是无人能敌!
对此,齐椿只想说一句话:呵呵。
但,现在的陈一白看起来真的好可怜,像路边一条没人要的狗一样。
穿堂风过,齐椿耸了耸肩,收回了飘散的思绪。
灵堂的布置实在是简单,狭窄逼仄的一条巷子,八九根竹竿两条麻绳一块白色的塑料布,再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就地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墓地也是没有的,陈一白买不起。也就是说,等会儿陈一白会把那个盒子抱回家去。
“小白啊,节哀。”
王大胖一只手牵着齐椿,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陈一白的背,“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么?”
说着他把齐椿往前推了推,“这不还有小椿么?”
齐椿一时无语,这王大胖在说些什么屁话?陈一白现在怕是巴不得立马去火焰山借芭蕉扇把自己这个拖油瓶一扇子送到十万八千里外,还说什么‘不还有我’...
“嗯,”陈一白的嗓子完全哑了,“知道了。”
啊?齐椿冷哼一声,心说:呵,又装起来了。
王大胖欣慰地点了点头,把齐椿的手塞到了陈一白手里,同时拍了拍他俩,俩人的肩头就抵在了一起,“有事就来找我,别硬抗。你们哥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齐椿和陈一白在王大胖期冀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好...”
七月的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一下又一下的砸在塑料棚顶,劈里啪啦得像是迟来的鞭炮。
陈一白紧紧箍着盒子边缘,指关节由于太过于用力而渐渐发白、发抖。
盒子实在是太轻太轻,轻得让人怀疑里面究竟有没有东西。
活着的时候总开玩笑说:大不了连人带盒三斤,谁怕谁?可真正捧着这盒子,才发现哪里有三斤?
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完,齐椿视线歪斜扫了陈一白一眼。
陈一白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可他看得分明,陈一白缩着肩在微微发着抖。
他手抬起又放下,陪他沉默地站着,一出默剧的大结局。
良久,陈一白转过身,没说一句话也没给他一个眼神径直上了楼。
齐椿望着那条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漆黑甬道,看着那仰望过无数次的背影,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屋里没开灯,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陈一白踩掉了鞋,摇摇晃晃地走到矮沙发前,抱着盒子整个人都缩了进去。齐椿跟在后面带上了门,弯腰提起一双拖鞋,走过去放在陈一白脚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陈一白大半个身子都埋在阴影里,墨色的瞳孔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齐椿打小就生得好看。
五官深邃得和油画没差,一双眸子的颜色却又是极淡的,通透的琥珀色。未长开的身体带着几分单薄,却还是挡不住其优越的身材比例,只是站在那头顶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就和国际超模走T台似的。
光论这脸陈一白是喜欢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打小就看脸下碟。
可齐椿是个例外,他无法全心全意喜欢,原因也很简单,这小子上辈子和他估计有仇,这辈子来和他争宠。哪怕到了最后,小老太婆还念念叨叨地让他照顾这小子。
和他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外婆,临终了,给他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活生生的小崽子。
说来也真是有些冤家路窄,这小子总是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陈一白垂下眼,余光扫过齐椿紧实的小臂,突出的腕骨上有一块红色的太阳胎记。
他接过那杯水,没喝,放在了玻璃茶几上,仰着头,心道:真特么是孽缘啊!
这事说来话长,但绝对不复杂。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但可以确定的是陈一白和齐椿都不会忘记。
云城是一座爱哭闹的城市。一年到头没几天消停,特别是夏秋两季,时不时痛痛快快地嚎一场,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老天的眼泪要不要钱不知道,但今天倒还真有一个不要的,不是他不要,而是卖不出去也没有人会买。
杂乱老街,夏日雨后,空气湿热,从下水道满溢出来恶臭如粗糙的颗粒,一下又一下磨着人脆弱的神经。
这是陈一白第一次自杀,那年他才十五岁。
不是第一次决定,是第一次打算实施。
陈一白从小就瘦,四肢又比常人长得多。衣服呢又尽是捡别人的穿,经常不合身,松松垮垮地一套,顶着一个圆溜溜的光头往那一杵和衣架子没什么两样。
话说光头是个极难驾驭的发型,你光脸好看是万万不够的,你还得头骨长得好看,你以为这就够了吗?不,你还得发际线长得好看。
巧了,陈一白恰好都符合,所以哪怕是光头的陈一白还是被正在和野狗打架抢骨头的齐椿一眼注意到了,且看得忘记了和狗打架。
离人桥上来往的人很多,今天学生格外的多。
原来是中考放榜,三五成群的学生们最后一次穿着校服去学校拿毕业证和录取通知书。
有些人拿着两张红纸,有些人拿一张。有些人考上了有些人没考上。
陈一白拿了两张可哭得比拿一张的还难看。
齐椿不理解。
但其实很好理解,考上了又能怎么样?读不起啊!
陈一白,远近闻名且被公认的苦命鬼。
而这一切都多亏了他“爹”。
他爹,名陈大儒。
光听这名儿怎么着也是个有出息的吧?大儒,在古代那不好歹是个学问家?
他爹的确有出息,酗酒赌博打老婆,无师自通无一不会,位列街坊邻居教育孩子老公反面教材榜首,哪怕死了快十年也无人超越。
摊上这么个爹就算是有座金山也给败完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不,沈如玉,也就是他妈。
据兼职通信兵的大爷大妈们的可靠情报,他妈在接到警察叔叔的电话后高兴地直接哭了出来,大喊了一声“老天有眼啊!”丢下手里还没剪完的裤子一溜烟回了家,提着早早就收拾好的包转身就要走。
临走时还不忘给陈一白送离别礼物。
八厘米的细高跟虽然落了灰,可战斗力丝毫不差,又快又狠地给陈一白的锁骨盖了个章,直到现在疤还没消。
老爹死了,老妈跑了。没事,也还能继续活。
在年逾七十的小老太婆的拉扯下,陈一白也是跌跌撞撞地长到了十五岁。
虽然个子没同龄人高,但脑子绝对比同龄人强。
从他开始读书,小学次次第一,初中也没落出过前三。这都多亏了国家政策,免了中小学的学杂费,要不然他早就去厂里打螺丝了。
不过,该打螺丝还是要打,读书是为了翻身成为资产阶级吗?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有文化有理想的螺丝工!
可陈一白不想,他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成为一位救死扶伤的医生!
可就算是没日没夜的去捡塑料瓶那也得捡个大半年才能勉强凑够一学期的学费。而且,捡垃圾也是得看行情的好吧?
万一生意不好......那不就完蛋了吗?
绝望的陈一白张开双臂,手里两张薄薄的纸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啊,看来此生已是无缘关东,那便以死明志吧!
一旁的齐椿目睹了一切,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让他更不能理解的事。
那蠢货居然要跳江。
啊?!
热心流浪儿齐椿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三步并两步疾冲上了桥,一头给人顶了下来。
陈一白懵了。
这苦逼世道不让人好好活就算了还不让人痛痛快快死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脏兮兮的小孩,一股邪火腾得窜了起来,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去找人算账。
刚刚做了好事的齐椿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弓着腰双手撑在地上,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在无限下坠。
不好,三天没吃过一顿饱的齐椿救人心切撞过了头,双腿一蹬,四脚朝天,晕了。
撸着皇帝的新袖子准备好好发作一场的陈一白,瞪圆了眼,两腿一软,跪了。
没一会儿,好心的路人甲乙丙丁们热心地把距离桥不过两百米的警察叔叔叫来了。于是傻了眼的陈一白和闭了眼的齐椿被双双打包进了派出所。
陈一白彻底懵了。
他跟在警察叔叔身后,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捏着录取通知书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傻逼自己把自己撞死了?
还神特么撞上了我!
这算什么?故意杀人吗?
CCTV-12好像是这么说的,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陈一白只感觉两眼一黑,似乎已经套上了黑色塑料袋被拉到了刑场。
我真的要死了吗?
突然,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也无需再忍了。
哇啊——
他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包含了他的悲惨身世、壮志难酬,以及真特么是冤枉啊!
被灌了整整一杯葡萄糖的齐椿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睁开了眼,眼睛还没对上焦,他先听到了以下的对话。
女警A:“我们是法治社会,一般不枪毙,除非不一般。你别怕。”
陈一白:“杀人不一般,杀人得偿命,我死定了,呜呜呜...”
女警B,扶额苦笑,手指一翘,“你看吧?没死,别哭了。”
陈一白肩膀一抽一抽的,瞅了齐椿一眼,哭得更大声了。“我都懂,书上说过,这叫回光反照。”
......
回光返照的齐椿终于弄明白了怎么回事,骂了句:“蠢货。”
陈一白终于不哭了,不是因为被骂傻了,而是有人比他哭得还惨,声音比他还凄厉。
沈淑芬来了。
沈淑芬是谁?他外婆。
那他为什么不哭了,因为外婆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是的,陈一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外婆。并不是有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只为了一句话。
——不听话的话,我就不-要-你-了。
沈淑芬挤开一众警察,精准无误的一把将摊在椅子上的陈一白扯了过去,藏在了身后,松弛的皮肤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各位警察同志,我家小白怎么可能会杀人呢?肯定是误会,是误会。”
警察同志们一听这话心道:得了,又来。
于是女警A和B再次启动三寸不烂之舌神功,再解释了一遍。
听完,沈淑芬一拍大腿,大骂:“去他娘的罗娇娇,又骗老子!看我不收拾她。”
警察同志们警惕地望着大放厥词的沈淑芬,全部默契地朝后退了半步。
趁乱打算溜号的齐椿,忽然手腕一紧,唰得被拽了一个踉跄,双眼又是一黑,还好没晕。
眼冒金星的他只感觉一双磨砂纸般的手把自己浑身摸了个遍,特别是脸。
“哎哟哟,这娃儿长得真乖呐。”
沈淑芬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一转,“哪家杀千刀的放着这么好的娃娃都不要?”
说着说着她竟又哭了起来,突然,她又停了,抓着齐椿那一把就可以完全圈住的手腕,眼睛珠子都快贴了上去。
陈一白、以及那四五个警察同志一起围了过去,齐刷刷盯着齐椿的手腕。
女警A摸了摸下巴,“这是胎记还是纹身?”
男警C伸手搓了搓齐椿的手,“胎记,我姐夫家干这个的我一摸就知道。”
女警B:“标准的像是假的。”好奇的摸了摸。
陈一白终于把脑袋挤了进去,一看,齐椿瘦得突出的腕骨上有一枚小小的淡红色的太阳,像某种神话图腾,视线往上一移,齐椿满脸不耐烦。
最刺激的来了。
沈淑芬一把握住齐椿的手,眼神真诚,语气诚恳,“孩子,跟我回家吧,我养你。”
啊?
不止陈一白傻了眼,警察同志们也傻了。
您老的意思是要靠捡塑料瓶子来养两个拖油瓶子吗?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位仙人告诉我,我的贵人是一身负太阳胎记之人。”
沈淑芬神色满是向往,似乎面前站着的不是个要吃喝拉撒的人,而是一闪闪发光的金子。
“贵人跟我回家吧。”
于是乎,脑子还没清醒过来的齐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有了个家,脑子还没转过来的陈一白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弟弟。
陈一白心里直呼:孽缘,实在是孽缘呐!
这几天家里有人生病,秋下去陪床,小手术一切都很顺利,今天才刚回来,太累了实在是没力气码字。虽然是提前写好的,但不确认一遍我心里实在是不放心,所以就先放一章叭,客官们请用餐,祝您用餐愉快哟。晚上九点半会再放两章哒。和之前的相比改动还是蛮大的,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大家平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好好的所有一切٩( 'ω' )و
非常想念你们呐~
为了避免大家看混后面的章节俺就先锁啦。以后再也不这么冲动了,还没开始码就倒欠了七章(●—●)
晚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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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发誓二月开始一定努力按时更新,如果我做不到那么我将吃一碗爆辣螺蛳粉惩罚自己!!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