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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崇俞   咖啡厅 ...

  •   咖啡厅里的灯是昏黄的,人也依旧只有留下的两人,外面挂着“暂不营业”的牌子。
      “崇俞,母亲是高知教师,父亲有暴力倾向。”
      罗笙箫感受着手中饮品的温热,一边说着,一边留意何海青的情绪。
      ——
      ——
      杨柳街有一对让人艳羡的夫妻,丈夫有着体面的工作,妻子是重点高中里的英语教师。
      这对夫妻有一个小孩,也是让人喜爱,平日里树荫底下打牌的老头老太们,还能“使唤使唤”这个嘴甜又开朗的小音乐家,叫他用小提琴为他们拉上一首悠扬的曲子。
      ——这就是崇俞的家庭在外人眼里的模样。
      但崇俞知道这是假的。
      他的父亲崇赫宣,在外,是体贴的丈夫,在妻儿面前,是暴力的魔鬼。
      十岁的崇俞不止一次见到父母在家里大吵大闹,向来娴静淑雅又严厉的妈妈被爸爸扯着头发,按着头,一次又一次砸在桌上。
      妈妈说爸爸在发疯。
      每次爸爸疯得更厉害,开始撕扯妈妈的衣服,悬殊的力量差距让妈妈只能崩溃地叫吼着,哀求他别当着孩子的面。
      直到崇俞上了初中。
      他以前以为这只是父母之间的矛盾,可后来他知道了妈妈的痛苦,于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崇俞问妈妈为什么不离婚。
      妈妈总是习惯沉默,这次也不例外。
      良久,她才抬手摸了摸崇俞的头发,说:“不是什么事都能想做就做的。”
      从小,妈妈就会耐心教他英语,鼓励他的爱好,辅导他的功课。
      崇俞本以为只要他能变得更厉害,更强大,他就可以保护妈妈,的确,这是他想做的——在爸爸想要对妈妈施暴的时候崇俞可以挡在他们之间了。
      崇俞想,等到他成年,妈妈也可以彻底摆脱那个恶魔了。
      但世间事事都不一定会如人所愿。
      陇夷市特大暴雨,街上漫着无法疏通的水,甚至已经漫过了崇俞的腿弯。
      崇俞一直是自己回家,等他卷着裤腿打着伞,暴露在水下的皮肤被一些杂物划伤,冒着还在下的大雨回到家的时候,家里静得没有人气。
      太安静了。
      这个点,妈妈不会不在家的。
      崇俞在妈妈的房间里找到了妈妈。
      那一瞬间空气都是安静的,崇俞什么也没法感觉到了。
      他想问妈妈,为什么在房间里铺红色的地毯?
      崇俞更想问,为什么妈妈睡着的时候是笑着的?
      妈妈不会说话了,不会再朝他笑了,不会再陪他一起练琴,不会再在他说错单词的时候严厉地纠正他了。
      崇俞轻轻合上门,没有打扰妈妈。
      在阳台撑好了伞,回房间洗过澡,换过衣服,把学校安排的作业写完,崇俞从书柜里取出那一架永远崭新的小提琴,出去,轻轻推开了妈妈的房间门。
      “咔哒”,门又轻轻合上。
      “妈,这首是我跟朋友学的,不算正规,但应该,算得上摇篮曲。”
      崇俞将腮托搭上左肩,和往常一样,妈妈也在身边。
      房间里的窗帘是被拉上的。
      好漫长啊。崇俞想,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妈妈是不是觉得他走得太慢了,不等他了?
      崇俞的手很稳,站得很直,身体也稳。
      从朋友处学来的“不正规”的《圣母颂》结束,崇俞凭着感觉,脑子里出现什么样的谱子,什么样的音就从弦上跳出。
      天很快黑了,大雨依然在下。
      这场雨,持续了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父亲也没有回过家,一个电话也不曾打来——或许打了,只是崇俞的手机被他忘在了换下的外套里。
      姑姑撬开房门锁的时候,房间里的血腥味和隐隐的腐烂味扑面而来。
      顶灯亮起,崇俞安安静静地坐在衣柜与墙造出角落里,身旁的小提琴的琴弦断了一根,手上被弦崩伤的口子已经结痂。
      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了呼吸。
      姑姑急忙走过去查看崇俞的情况,身后跟进来的警察收拾了崇俞母亲的尸体,而他的父亲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被警察搬起来的尸体,骂了句“真晦气”。
      崇赫宣觉得很晦气,他可不会再住这间死了人的房间。
      姑姑捏住崇俞的脉,感受到指腹下尚在跳动的温度。
      还好。她想,崇俞还活着。
      抬头却看见崇俞遮在碎发的阴影下,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
      姑姑心头一紧,只见崇俞张开嘴皮已经干了的唇,干哑的声音从中传出。
      “姑姑,我没有妈妈了。”
      太平静了,她向来懂事的侄子,在平静地阐述她嫂嫂死亡的事实。
      葬礼来的人不多,却都是崇俞能叫出名字的人。
      那年崇俞十四岁,失去了他最爱的,也是最爱他的人。
      崇俞开始丢掉妈妈为他树立的高尚、优秀,把它们全部丢弃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丢在一个他自己都再难企及的地方。
      刚上初二的崇俞开始频繁逃课,打架。
      那双本该拉琴的双手变成惩戒自己、惩戒他人的工具。
      崇赫宣没再管过他,回家的次数也少之又少,于是只有姑姑和姑父管他了。
      他的班主任请了无数次家长,姑姑软的也用了硬的也用了,可崇俞没有一句听进去了。
      直到初三下期,眼看崇俞的成绩就要滑出普高线,姑姑看着侄子的堕落,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小俞,你妈妈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姑姑来了崇俞的家里,她前面说了很多,现在忍着泪,劝着崇俞,“嫂嫂以前和我说,你将来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小提琴家,即便是以后高中的文化成绩滑坡,也能靠艺术读出去。
      “嫂嫂走的时候,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只有那天,崇俞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那天之后,崇俞不再“叛逆”,像是过去一年的事什么也没发生,班主任和同学也惊奇于他的改变。
      和以前唯一不同的是,崇俞不笑了,也不爱说话了。
      中考前两天,中考生都被放回家里,准备接下来两天的考试。
      中考的前一天,几个月没有回来的崇赫宣推开了家门。
      崇俞的噩梦从这天开始了。
      姑姑和姑父赶到的时候,崇俞被崇赫宣拖拽着。
      崇赫宣一身的酒气,拉拽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上下其手,被姑父一拳砸在脑门上。
      姑父是武术出身,没几下便将崇赫宣放倒在地。
      姑姑把崇俞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受到他的颤抖和哭泣,再看向自己的亲生哥哥时,姑姑只觉得浑身冰冷。
      在姑姑二人赶来之前,这个家里就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崇俞再怎么在外边打过架,也不是什么练家子,根本反抗不过崇赫宣。
      动静太大,如今姑姑他们及时来了,门一开,也引来邻居的观望。
      有好事的站在门口看,见到崇俞的姑父劈头盖脸给了崇赫宣一顿骂,而崇赫宣就算被摁住,嘴里也不甘示弱,什么污言秽语都蹦得出来,全都伤的崇俞已经去世的母亲,和崇俞自己。
      这层摇摇欲坠的亲子关系彻底断了。
      当天,业主群传出八卦。
      【:嘿哟,A座0502那户人家可不得了,那男的家暴他老婆还不够,现在老婆死了,还想强迫他亲生儿子!】
      【:这男的也忒畜生了,亲骨肉都下得了手?举报没有?送他进去蹲局子啊!】
      【:真是够恶心的,那家住的不是我们小区的“模范夫妻”吗?这模范的什么?】
      【:那小孩也是可怜,明天就要中考了,这畜生父亲非得今天来这么一下,毁了孩子前程他能负责吗??】
      很多都是义愤填膺对崇赫宣进行的声讨,直到一个声音出现。
      【:这也不能怪那父亲啊,这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听说他喜欢男的,而且那张脸你们见过没?就遗传他妈那张脸,明知道他爸喝了酒,说他勾引亲生父亲都有可能。】
      起初没冒头的一些业主也跟了他的言论,尽管还有人在辩解,但辩解的声音开始弱了,多说一个字都会被骂。
      姑姑在业主群里,也是最后唯一一个还在帮崇俞说话的人。
      中考的这两天,姑姑和姑父都瞒着崇俞,不让他听到这些话,也把崇赫宣交给了警察,但因为崇赫宣那天喝了酒,警察以他意识不清醒的理由给放了。
      崇赫宣一离开警局,心里只有怨恨和愤怒,看到业主群里这么多人在帮自己说话,崇赫宣胆子一下就上来了。
      【A座0502崇赫宣:就是他勾引我,想男人了就直说。】
      【C座0703崇未媛:崇赫宣你放你大爷的狗屁!连亲儿子都不放过的畜生,你还是人吗你!】
      姑姑的怒火遭到一众人围剿,姑父只能夺过她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安抚她。
      崇俞考完试了,就算姑姑和姑父不说,住杨柳街的同学也很多,那些不时遇见的、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崇俞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对他的恶意。
      骚扰崇俞的人多了,更多的是男的,没一个不是在用“同性恋”来嘲讽他攻击他,甚至直接表明要开房。
      崇俞知道,这种人,在社会上多了去了。
      整个假期崇俞都不在陇夷市,他和姑父去了姑父老家的武馆,每日每夜都在练。
      摔倒,爬起,一次又一次,他已经没有精力去记自己输了多少次。
      崇俞可以承认自己是喜欢男生,但不应该是这种方式,这种恶心的,下流的方式。
      ——
      ——
      “崇俞在放着他妈妈尸体的那个房间里待了两天,是学校联系不到他,才给崇赫宣打了电话,最后是他姑姑带着警察去找到的人。
      “十三岁就拿到过当时的鹿星表演奖,在妈妈死后开始打架,成绩变差,初三的时候变得正常一点,中考那两天,‘父亲猥亵’被恶意扭曲,传成‘儿子勾引’,所以现在那些人拿‘同性恋’来辱骂他。
      “经常找他事的,是李祎,虞任鹏,钟百威,邱赫。耳熟吗?这其中三个人你曾经收拾过。”
      罗笙箫说的每一句,都给何海青揭露了另一个崇俞,一个被所有人欺负的崇俞。
      “如果不信,你可以叫人去查,杨柳街的住户几乎都还住那儿。”
      但何海青只问了一句:“崇赫宣呢,他在哪?”
      罗笙箫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被崇俞的姑父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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