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南天竹NTZ

2、第一章 江南多烟雨

　　恰逢江南雨季，云雾绕城，烟雨朦胧，好一幅美景。

　　小雨之际，街上没有多少商贩，却有不少人撑着伞，踏着湿地，于街道间奔走。

　　赏月楼二楼天字阁内，萧无策坐于窗边品茶赏景，却对过往匆匆的行人起了兴致，“小九，这下雨天的，他们不在家中避雨，一个个撑着伞，着急忙慌的做甚？”

　　“属下不知，这便去打探。”话落，茅九匆匆离去。

　　萧无策端起一旁的茶杯，浅抿一口，望着街上的行人，放下杯子皱了皱眉，许是因燥热难耐，他感到心头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不久，身后有了开门的动静，萧无策回头问道：“如何？”

　　“苏州城最出名的私家乐楼观竹楼将于今日巳时在楼内设鸣乐宴，不论尊卑，皆可前往。苏州第一琴师清陵公子也会赴宴奏乐，这过往行人皆是赶赴观竹楼听曲的。”

　　听到“琴师”二字，萧无策心头一颤，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定不简单，“清陵公子，第一琴师，是何来头？”

　　“说是楼主从京城带回来的乐人，善鼓琴，三年前入观竹楼做了琴师，奏出一曲《归来》，名动苏州城。此后，他便成了观竹楼的头牌。听闻此人有美人之姿，可性子孤傲，不常入楼鼓乐，今日他现身观竹楼，引得众人前去。”

　　“美人之姿，有趣得很，我们也算是赶巧了。现下，同我去看看那美人之姿，可好？”萧无策虽是笑着，可心中却惴惴不安。

　　茅九知晓自家郎君的秉性，应了他的话，向店家寻了两把伞，问了观竹楼的去处，同萧无策赶到观竹楼。

　　入眼便是一座朱青小楼，飞檐斗拱，檐角处挂着刻有竹子样式的六角风铎。

　　入内，一楼前殿设两座浮雕竹叶柱，殿中有一处奏乐台，比别处高出几尺，由雕花栏杆围着，尽头处挂着一帘青蓝纱幔。奏乐台两旁设有通往二楼的楼梯，雕花栏杆做扶手，皆挂着绸缎。

　　小楼虽只有两层，但每扇门窗皆坠着珠帘与流苏，足见其浮华。

　　楼内人潮涌动，人声嘈杂。苏州城许多文人雅士汇集于此，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布衣之士。二楼厢房已满，一楼设了许多桌案，皆摆上酒食，座无虚席，廊柱四周与二楼长廊亦站了不少人。

　　观竹楼便是靠这些酒食、厢房赚钱的。

　　萧无策带着茅九挤过人群来到二楼围栏处，选了个视野开阔之处站定，拍了拍衣袖，向下望去。

　　奏乐台琴桌上摆着一张伏羲式古琴，朱黑两漆，八宝灰胎，桐木为面，梓木为底，蚕丝作弦，白玉琴轸。

　　萧无策一寸寸打量琴面的纹理，心头一紧，这琴，他不会认错。

　　巳时一至，锣鼓敲响，楼内霎时安静无声。

　　一位手执折扇的紫衣男子撩起纱幔走出来，在台上站定，左手把玩着淡紫色串珠，右手娴熟地打开折扇，向众人莞尔一笑，“今日观竹楼设鸣乐宴，只为与天下人以乐会友，共赏丝竹之妙，祈求知音之遇。承蒙诸位贵客厚爱，相聚于此，何其有幸，我裴寂在此多谢诸位。在下也不多说，以免扰了诸位雅兴，便先请清陵公子与诸位共襄风雅。”

　　语罢，众人高呼喝彩，高喊着“清陵公子！清陵公子！”，叫声杂乱，响彻云霄。

　　裴寂退到纱幔前方，亲手撩起纱幔，一位身着青衣，半束发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生得不是很高，身材纤细，面带矜贵，五官清冷动人，眉眼如画，右眼眼角落下一颗痣，额前散着些许碎发。半束的头发披在身后，垂至腰间，腰间挂着一个玉佩，一袭青衣衬得他愈发清冷高贵。

　　宛若，青竹挂松雪，簌簌摇风落。

　　真的，好像他，是他，一定是他，不会错的……

　　放在围栏上的手不自觉抓紧，萧无策看着那人出了神，方才的不安疑虑皆化作难以言说的悸动，回过神来，才发觉眼眶已湿。

　　清陵走到琴桌前坐下，净手理衣，便准备奏乐，众人屏息而听。

　　纤纤十指落在琴弦之上，一曲《高山流水》绕梁而生。指尖抚弦，音随弦动，听得众人如痴如醉，似入梦长眠，醒时悔矣。

　　可谓，纤纤十指抚弄琴，片片乐音入客心。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片刻后，楼内欢呼四起，掌声不断，连连叫好。

　　曲罢，清陵欲下台离去，众人意犹未尽，连连惋惜。一个男子忽地起身上前，翻过木制栏杆，拦住他的去路。

　　“清陵公子，我等皆未尽兴，你便要离去，何不再弹一曲？”男子身着锦衣华服，一看便是纨绔子弟，言语间略有调戏之意，又带着不容拒绝之威严。

　　清陵抬眸看向那男子，眼神如霜，笑了笑，语气温柔，却是强硬拒绝之辞，“在下鼓琴奏乐只依自己兴致，今日已然尽兴，兴致全无，在下若是不想弹，便无人可强迫。”

　　见清陵这样叫他下不来台，那人顿时挂了脸，“一个给人卖笑的乐人，也敢这样同我说话。今日，你不想弹也得弹。”

　　楼下的情形尽收眼底，茅九忍不住打抱不平，“这人不是故意为难么？”

　　萧无策不语，只身翻过围栏跳了下去。

　　二楼围栏处离奏乐台不是很高，这一跳恰好落在清陵身旁，毫无预兆的动静吓得他连连后退。

　　众人皆吃了一惊，围上来看热闹，茅九也傻了眼，探身望了望楼下，赶忙穿过人群下楼。

　　那人看到萧无策后，咒骂一句“哪来的混小子”，便要动手，萧无策刚要伸手阻拦，一把折扇挡在两人中间。

　　三人抬眼看去，裴寂站在一旁，打开折扇，将清陵护在身后，笑盈盈道：“清陵公子都说不想弹了，阁下又何必强求？”

　　那人听此更是怒了，大声咒骂着。

　　“阁下若偏要如此，便莫怪在下不给面子了。”裴寂虽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一股骇人的冷厉。他稍稍后退两步，便不知从何处走来几个粗壮大汉，气势汹汹穿过人群，架起那闹事的男子。

　　那人见状胡乱反抗，“你们可知我是何人？竟敢如此对我！”

　　裴寂凑近被架着的那人，先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而后脸色突变，方才的笑意全然不见，眼神晕上吓人的阴雾，“我管你是何人，胆敢在我观竹楼造次，定让你好看。”

　　那人被吓得晃了神，不敢再说什么，被那些粗壮大汉拖了出去。

　　如此大的动静，楼内众人皆在看着，只有萧无策漠然无视，一副要哭的样子，直直盯着清陵看。清陵察觉他的目光，同他对视几眼，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侧身不理。

　　裴寂恢复了往常的笑脸，“方才的事扰了大家的雅兴，裴某在此给诸位赔罪。往后此人绝不会再踏入观竹楼半步，不必理会这种杂碎，诸位继续听曲赏乐！”

　　此言一出，众人皆各自散开，一位吹笛的乐师续上方才稍停的乐音。

　　事已解决，见清陵转身要走，萧无策赶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角。清陵回头看到萧无策，面带鄙夷，甩开他的手道：“公子还有何事？”

　　萧无策全然不顾清陵的反应，猛地将他拉到纱幔后面，顺势环住他的后背，将脸埋在他的颈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浑身发抖，哽咽道：“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无策的声音不大，混着阵阵湿热的喘息和衣物上淡淡的药味。

　　清陵未听清萧无策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心思去听。透过衣纱，他的后背传来一股灼热，自腰间向上游走，爬至肩头，汇在颈侧。

　　“你做甚？放开我。”清陵极力推开萧无策，却无济于事，越挣扎，他便抱得越紧。

　　“放开我，你是疯了么？”这样挣扎不开，清陵有些气急，环过萧无策的后背，拽住他的头发使劲向下扯。

　　萧无策疼得松开手，清陵趁机用力推开他，这才得以脱身。

　　萧无策踉跄后退两步，方才抱得太投入，回过神来，只觉头皮疼得紧。他揉着头皮，哑着声发问，“你不认得我？”

　　“我该认得你么？”清陵刚想走，却明晃晃看到一滴泪顺着萧无策泛红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这是，哭了？

　　纱幔透过来的稀薄的光亮，照着这处狭窄昏暗的地方。清陵这才发现，萧无策已哭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摸了摸颈侧处的衣裳，才发觉，那里早已湿透，浸满泪水，紧贴在身上。

　　“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话还未说完，发觉有人过来，萧无策倏地将眼泪擦干。

　　裴寂撩开纱幔进来，两人皆装作无事发生。裴寂看到萧无策红肿的眼睛，不明所以，只好交代清陵先行回去。

　　一位小郎君抱着楠木琴箱走上台，将琴小心搁置在琴箱内，跟着清陵一同离开。

　　裴寂领着萧无策走下奏乐台，“若是在下未看错，公子方才，是想出手相助吧。”不等萧无策回应，他便接过自己的话，“裴某替阿陵谢过公子。”

　　“无妨，并未帮上忙，无需言谢。”

　　“公子莫不是认识我家阿陵？”裴寂早就注意到了萧无策，但不论如何，对这样突然接近之人，还是戒备些好。

　　萧无策呆愣片刻，摇头笑了笑，“不认识，只是见他，似一位故人。”

　　“那公子许是认错了，我见阿陵方才的样子，不像是认得你的。”裴寂在浮雕竹叶柱旁停下，看向门外，有些赶人的意思，“既如此，裴某便不送了。”

　　萧无策明白他的意思，不好再逗留，喊上茅九一同出了观竹楼。

　　“这清陵公子真是俊美！”

　　“是啊，就是可惜了，独他不接私客，不然，若是叫他来伺候我，也算是不枉此生。”

　　穿过人群，两个男子的对话混着嘈杂的人声灌入萧无策耳中，他转身看向楼内形形色色的人，接过茅九手中的伞，走入雨中。

　　彼时，笛声悠扬，小雨淅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