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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历,庚子年,二月二十九 ...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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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庚子年,二月二十九——

      快活王死了,郁郁而终。
      郁,来源于他的不愿屈人之下。尤其是曾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渤海盐帮。
      虽然受制于人四年有余,他死的也不算落魄。死后三日,盐课提举司上奏,为他追立了一个渤海盐王的谥号。虽然有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但好歹给了朱七七一个郡主的名分,让她在孙家能稍微抬起点头。
      今个儿是他死后第七天,入殓日,也刚好是宋离和白飞飞离开快活城的第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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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逢清明时节,昨夜梧桐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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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清晨,桐花苑里的梧桐树梢上,便很合时宜的开出了一团团小花苞,白瓣儿沾晨露,缀着绿叶,灵秀非常。
      桐花苑坐落在快活宫东南隅,是宋离长大的地方。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府邸后,他偶尔也会来这里歇歇脚。
      宋离生自淮南,周身便带了些清江棉雨,忍辱不惊的气息。梧桐树也来自淮南,是在他来的那年种下的。
      南木在汾阳并不好养。宋离不懂园艺,但愣是和这树一起,在北方茁壮成长了。
      此番他们一家三口前来吊唁,本打算住在城东行馆,可新城主不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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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儿半女半孙,怎敢怠慢?”
      王怜花的飞鸽回书,十个字,让白飞飞和宋离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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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进桐花苑三天了,白飞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在苑外的水榭园林中溜溜儿子,避开了所有风头。
      入殓日,她自是不用去的。睡到雨过天晴才起身,一模身旁的被褥,凉凉的。
      宋离早起是为快活王入殓,但儿子去了哪里?
      白飞飞扶额——八成是溜去大殿凑热闹了。
      悲悲戚戚,阴森诡秘。空寂的快活宫让大人都觉得毛孔发寒,可她这个五岁大的儿子,却是没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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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门,雨确是停了。
      伸出足尖,掀开被风吹扑在门槛上的梧桐叶,白飞飞将青丝挽起,整整衣容,抬脚往后院的伙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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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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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浪已经记不得上次踏入快活宫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帮唐小鸢探路,可能是陪熊猫儿喝酒,可能是替王怜花管事,也可能是送朱七七出嫁。
      他其实没有必要来为柴玉关送葬。但他笃定,宋离会来,那么她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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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十年之后,反而突然刻意起来?
      ——是因为四年前的那场大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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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快活城的一路上,沈浪不停地自嘲自问。
      来桐花苑的一路上,沈浪又开始自嘲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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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一声,桐花苑的大门被推开。
      满目清雅,春意正酣。
      空无一人的院落,让沈浪突然有些警惕起来。握剑的手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攒紧了一个纸团——那是清晨时分,他发现被人钉在门柱上的。
      踱步而入,推开东厢房门,环视了一圈。屏风上挂着几件男女衣饰,角落里还有几个虎头布偶。
      屏风后似是有人影绰绰,沈浪的警惕转为了怔忪。
      这十年,她的消息从没有断过。
      成亲,迁家,生子。
      他知道她在千里之遥的青州府过的很好,渤海盐帮之事并没有波及他们。
      她终是得偿所愿,和爱她的人隐居于青山绿水间。
      而他自己,曾经执着于为她寻找生身父母,曾经抱怨过她的不告而别,甚至知道她有了宋离的孩子后,还是有几分郁结难解。
      但现在,应该只剩祝福了吧。
      想到这层,沈浪的心反而安下来,释然一笑,缓缓走进内室。
      可惜她并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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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浪轻舒一口气,视线落在妆奁旁的物什上。
      是一枚鸳鸯荷包。
      鸳鸯绣了一只半,针脚回切入襟,精细妥帖,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但沈浪却被荷包枕着的白绢给吸引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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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白绢虽不着一记,却似乎有一种冥冥的暗示,让他不由得认定,这白绢,是四年前他大伤醒来后,留在沂山的第一件东西。
      “啊!”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沈浪不假思索地抽出白绢,跨出门槛,踢飞了几片湿叶,往那声音的来源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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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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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花苑的小伙房很久没人用了。
      前三天,三餐茶点都由王怜花遣人送来。但今个儿是入殓日,他们怕是应接不暇,把桐花苑这一小户人家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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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菜不过小事一件,更何况白飞飞只想热一盘昨日剩下的小碟。
      只是这三天来,清明的雨气与阴森的鬼气总搅得白飞飞心神不宁,让本心思活络的她竟然忘记了,木柴因雨受潮,烧起来除了烟,还会有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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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白飞飞一手拿着红星点点的柴火,一手挥着满屋子的黑烟,挥着挥着,一个身影渐渐从薄烟中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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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明明,烟影朦胧。
      不再是黑纱侠客,也不再是白衣少年。眼前人一身藏色锦衣,金丝绣纹在灰毡皮袄下若隐若现。
      曾经不拘一格的乱发被端端梳起,簪髻束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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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果然哪,无论是装束,身影,还是发际线,都会被川流不息的岁月带走。
      徐徐地,又有一片黑烟散尽。白飞飞终于不得不将流离许久的眼神,放进了他的视线中。
      彼此的眸中,皆有一丝明丽耀眼的光华,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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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无关生死与风月。
      十年前,纸鸢断线,乱壁残垣。他们相知相惜,相恨相怨,最后相望于江湖。
      十年后,柴火黑烟,桐花冷雨。忽有一阵晨风吹进破窗,带着一片梧桐叶,悄无声息的落在他两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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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如树。所谓的落叶归根,只不过是命运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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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柴火很俗气的掉了,因为它烫着了白飞飞的指尖。
      “你还好吧?”
      低头抬头,刹那间,他已经走的很近,剑眉拧起,细细端详着她轻轻捂住的手,星眸中是再熟悉不过的疼惜。
      但他只是看着,用眼神和言语关切。
      抬头再相视,只一刹,沈浪眼中的疼惜被残烟迷了一层白雾,再也看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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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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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好像是我的手绢。”
      看着沈浪递过来的白绢,白飞飞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的顺手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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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沈浪盯着看着手绢的她,口气淡的好似今早的稀饭。
      白飞飞不答,接过白绢,转身从水桶里沾了点水,捂住了伤处:“你怎么没去大殿。”
      沈浪笑了:“因为我不是沈浪,我是沈岳。”顿了顿,没必要的补充道:“而且我也没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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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四年前,朱七七替父偿债,嫁给了渤海盐帮的纨绔三公子孙忘川。也带去了活财神朱富贵三分之一的产业——这也是孙家迎娶朱七七的目的之一。
      沈浪在送嫁队伍里,一直承受着亲友团们的冷眼和讥讽,饶是好脾气的他,也不免产生了早走一步的念头:执意不娶朱七七,只怪她爹是柴玉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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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朱七七,虽已二十有五,仍是小孩子心性。为父偿债的豪言壮语,在见到孙忘川大腹便便的模样后就整个垮掉,说什么也要退婚。
      可快活王自快活城一役后,元气大伤,在武林中早已声名渐隐,渤海盐帮可不是快活城,哪容得她来撒野?而一条绳上的盐铁司,背靠皇朝,这朝堂赐的婚,哪容得下江湖上的王爷退?
      朱七七哭了一天一夜,见两爹一浪都束手无策,只得乖乖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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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有娉婷女,今作哭嫁娘。也曾是花样年华,纤手翻,江湖涌动;终归是,昭华逝,空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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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沈浪的补充不做评价,白飞飞低头伸脚,将熄了火的湿柴推到一边,弯腰想去拣一根可燃的。
      她纤细的腰身在他眼前弯成一枝迎风的韧柳,沈浪喉头一动,强迫自己别开眼睛,便看到灶台旁放着一本发黄的小册,像是遗落在柴火间的旧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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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用这些旧纸来点火?”说话间,沈浪已然拿起了那本小册,还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白飞飞忽然施展鬼魅身法和幽灵鬼爪,把小册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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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啊,就按你说的办。”话音未落,一个响指,幽灵鬼火已然点上了这本旧册。
      火光中,沈浪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生来聪慧,过目不忘,迎着白飞飞竭力伪装出淡然的直视,他的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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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子年,又忆他,时隔四百零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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