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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淬骨 楚砚秋沦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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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砚秋是被冷水泼醒的。
冰碴子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她猛地睁眼,入目是灰败的石墙,空气中飘着铁锈与血腥气。数十个和她一样穿着粗布囚衣的少女蜷缩在地上,年纪都在十三四岁,眼神里要么是惊恐,要么是死寂。
“醒了就起来。” 高台上站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手里甩着沾血的鞭子,“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名字——死士。活过三年,或许能有条活路。”
楚砚秋扶着墙站起,头痛欲裂,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睁开眼时,就被人扔进了这处地下训练场,与一群陌生少女一起,开始了无休止的炼狱。
每日天未亮就得爬起来扎马步,稍有松懈便是鞭子抽在背上;正午烈日下练拔刀,刀鞘磨破掌心,血混着汗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晒干成深色的印子;夜里还要背晦涩的毒经,记错一味药,就会被关进黑牢饿上三天。
她见过有人在对练中被生生折断手腕,见过有人喝错毒药七窍流血,见过有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时,只剩半条命挂在训练场的铁钩上。
楚砚秋学会了沉默。她不多言,不多看,只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挥刀、扎马步、记药名上。她的身体像有记忆,劈刀时手腕的弧度,躲避暗器时的侧身角度,甚至下毒时指尖捻起的药量,都精准得不像初学。有次对练,她被三个少女围攻,眼看刀锋要划到咽喉,她竟下意识蜷身,足尖点地旋出半丈,反手将其中一人的刀踢进了墙缝——那动作快得连高台上的黑衣人都愣了愣。
“这丫头是块料子。” 黑衣人低声对身边人说。
楚砚秋垂着眼,将刀柄握得更紧。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些,只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她从最初那个瑟缩的少女,长成了身形挺拔的姑娘,眉眼间褪去稚气,只剩一片冷硬。背上的鞭痕叠着旧伤,掌心的茧子厚得能磨断麻绳,可她活了下来,成了同期死士里最出挑的一个。
直到第三年的冬夜,她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刺杀当朝御史。
行动很顺利,她像只夜猫,悄无声息潜入御史府,匕首抵在目标咽喉时,对方突然睁开眼,不是惊恐,而是了然:“是‘影阁’的人吧?告诉你们主子,那东西,我已经藏好了。”
楚砚秋心头莫名一动,指尖微滞。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瞬间照亮了房间。她知道自己暴露了,转身想跳窗,却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胛。
剧痛炸开的瞬间,她听见有人在喊:“抓活的!”
她跌出窗外,撞在假山石上,意识渐渐模糊。弥留之际,她好像看到一片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密的苔,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点青苍色……
再次醒来,是被竹声吵醒的。
风穿竹林,沙沙作响,带着草木的清气。楚砚秋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肩胛的伤口被包扎过,虽还疼,却已不致命。身上的囚衣换成了粗布婢女裙,干净,却不太合身。
“你醒了?” 一个白发老妪端着药碗走进来,“可算醒了,烧了三天三夜,以为你要去见阎王呢。”
楚砚秋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这是……哪里?”
“听竹院。” 老妪把药碗递过来,“我家公子在城外捡到你的,当时你浑身是血,只剩口气了。”
她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打量着这间小屋,陈设简单,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窗台上摆着盆兰草,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这一切都太静了,静得让她不习惯。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匕首,此刻却空空如也。
“别找了,” 老妪看出她的意图,叹口气,“你身上的利器,公子都收起来了。他说,进了听竹院,就不用再舞刀弄枪了。”
楚砚秋沉默地喝完药。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个真正的婢女般生活。老妪教她扫地、浇花、沏茶,她学得很慢,常常笨手笨脚——不是不会,是那些动作与她过去两年的本能相悖。她习惯了弯腰是为了拔刀,而不是拾柴;习惯了沏茶时先闻是否有毒,而不是看水温。
直到她第一次见到萧阶白。
那天她在阶前扫落叶,听见廊下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抬头望去,见一个白衣公子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本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生得极好看,眉眼疏淡,鼻梁高挺,只是嘴唇抿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新来的?” 他没抬头,声音像碎冰撞玉。
楚砚秋手一顿,扫帚差点掉在地上:“是。”
“台阶扫得不干净。”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落叶上,平静无波,“苔痕里还卡着碎渣。”
她这才注意到,阶前的青石板上长满了苔,浅绿深绿交叠,扫落叶时难免带起细沙,嵌在苔丝里。她慌忙重新清扫,指尖碰到湿冷的苔,心里突然一颤——像极了那年冬夜,她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你叫什么?” 他又问。
“……阿秋。” 老妪没告诉她本名,只让她暂时用这个名字。
“楚砚秋。” 他忽然道,“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楚砚秋愣住。这名字像刻在骨子里,从他口中说出时,她的心脏竟漏跳了一拍。
他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楚砚秋扫完地,退到廊下侍立,眼角余光瞥见他书页上的字——不是诗词,竟是些穴位图,标注着人体死穴的位置。
她的后背瞬间绷紧。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阶白兄!可算找着你了,躲在这听竹院里,是又在研究你的‘闲书’?”
一个锦衣少年大步流星走进来,腰间挂着玉佩,摇着折扇,眉眼带笑,与萧阶白的清冷截然不同。他看到楚砚秋,眼睛一亮:“哟,这是新来的婢女?瞧着倒是利落,比前个笨手笨脚的强多了。”
萧阶白合上书,淡淡道:“陆珩之,你吵到我了。”
“别这么冷淡嘛。” 陆珩之凑近,拍了拍他的肩,“我爹让我来问你,下月的围猎,你去不去?听说京里好多世家小姐都要去呢。”
他说话时,目光总往楚砚秋身上瞟,带着几分好奇。楚砚秋垂下眼,握紧了手里的扫帚,指节泛白——这少年看似随性,可他迈步时脚跟先落地,折扇敲掌心的节奏均匀,分明是练过武的。
萧阶白没答,只看向楚砚秋:“去沏壶茶来。”
“是。” 她转身要走,却被陆珩之叫住。
“等等。” 他折扇一收,指向她的手腕,“你这疤……是被暗器划的?”
楚砚秋浑身一僵。她手腕内侧有道浅疤,是去年练暗器时被同伴误伤留下的,平时总用衣袖遮住,方才扫地时不慎露出。
萧阶白的目光也落在她的疤上,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是、是小时候砍柴划的。” 楚砚秋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陆珩之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又去缠萧阶白。楚砚秋快步走向厨房,后背已沁出冷汗。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水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听竹院,这清冷的白衣公子,这潇洒的锦衣少年,还有她自己这莫名的名字…… 都像一张网,看似疏朗,实则早已将她罩在中央。
而阶前的苔,还在悄无声息地长着,沿着石缝,往更深的地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