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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徐文华 牺牲 ...

  •   (1939年3月,钱塘江畔某处战场)

      初春的钱塘江畔,水气弥漫,薄雾如纱,却丝毫掩盖不住战火的灼热与血腥。1939年3月的这一天,对徐文华来说本是生辰。清晨他还啃着半块冰冷的杂粮饼子,对着泥水中的倒影捋了捋头上的帽子,心里想着秀莺织的毛衣可真暖和,就是现在打仗穿不上了。雾气渐渐散开,带来的是冰冷的危险。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闷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碾碎了短暂的平静。几辆涂着日军标志的九五式轻型坦克,钢铁巨兽般碾过被炮火耕耘过的土地,履带扬起大片的泥浆。坦克炮口喷吐着火舌,机枪如同毒蛇的信子疯狂扫射,掩护着成群的土黄色身影步步逼近。新四军这支游击小队的简陋阵地瞬间压力陡增。土石崩飞,战友的闷哼声和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机枪!压制侧面!别让步兵跟上!”班长嘶吼着,声音在爆炸声中破碎。徐文华,曾经的“混小子”,如今的战斗骨干,撑在湿滑的堑壕壁上,脸颊被硝烟熏得黢黑,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混劲儿和此刻面对强敌的决绝。他手中那挺缴获来的九九式轻机枪,正持续不断地发出怒吼,将一串串子弹泼洒向企图迂回的日军步兵。

      战斗异常惨烈。日军的步炮协同如同巨大的磨盘,试图碾碎这微弱的抵抗防线。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在徐文华不远处炸开!一阵灼热的撕裂感瞬间从他的右腿膝盖上方传来!一块尖锐的弹片深深地嵌了进去,打断了他的持续射击。

      “呃!”徐文华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晃,血立刻染红了打着补丁的灰蓝色军裤。之前战斗中负伤的右腿上那该死的旧伤,此刻仿佛也在新创伤下发出尖锐的抗议。

      “文华!”旁边的一个同村战友小耿大惊失色,想要过来搀扶。

      “别他妈管我!”徐文华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和泥淌下。他粗暴地推开小耿伸来的手,眼神扫过那几辆不断喷吐着致命火力的坦克。它们像磐石般阻挡着撤退路线,战友们一个个倒下。恐惧被更汹涌的东西取代——那东西曾在他离家出走时支撑过他,在母亲打听到消息时让他骄傲,在入党宣誓时在他胸中激荡。是愤怒,是破罐破摔的狠戾,更是对这个队伍、对身后乡亲的守护!他看着手里即将打空的机枪弹药,又瞥见了炸药包堆叠在掩体后方的角落。

      “掩护我!”他对着小耿吼道,那双眼睛像燃尽的流星,炽烈而冰冷。不待小耿回应,更不待班长下令,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瘸腿青年,做出了此生最“离经叛道”也最义无反顾的决定。

      他拖着那条新伤旧创叠加、血流如注、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像一个被扯歪的陀螺,踉跄而迅猛地扑向炸药包堆。他抓起最重的一包,用尽全身力气拉燃了引信!嗤嗤作响的白烟如同催命符咒在他身边升腾。小耿和小队长惊骇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想喊住手,想制止,但喉咙却被硝烟和巨大冲击堵住,只能拼命地用手中所有武器向敌人倾泻火力,希冀为他争取那渺茫的时间。

      引信在飞速燃烧,死亡的秒针冰冷作响。徐文华再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他抱着那十几公斤的炸药包——那几乎是他体重的三分之一——如同离弦的箭,又像一个拖着残焰的破风筝,猛地跃出了战壕!目标直指冲在最前、威胁最大的那辆钢铁巨兽!

      那条瘸腿用力地迈动,在坑洼不平、布满尸骸和弹坑的焦土上拖曳前行。每一步都牵扯着剧痛的伤口,每一次失衡都让身体剧烈晃动,每一步踏下都是粘稠的血印。但他的眼神死死锁住那冰冷的钢铁炮塔,仿佛那不是吞噬生命的怪物,而是必须粉碎的仇恨象征。风吹开他额前被汗水血水黏住的乱发,那张尚带一丝稚气的脸庞上,此刻是一种极度亢奋的平静,一种终于找到出路的、极致的凶狠和解脱。

      “狗日的!”他用尽肺里最后的空气,发出一声家乡的、带着血腥味的咒骂,响彻战场!

      近了!更近了!炮塔上的机枪手似乎终于发现了这个不要命扑来的“疯子”,惊恐地试图调转枪口。然而徐文华那踉跄却又决绝异常的速度,如同地狱追命的幽灵!在最后冲刺的瞬间,他猛地俯身,身体低得仿佛贴在地上,避开了一串擦着头皮飞过的子弹。在那坦克笨拙转向的刹那,他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贴上了坦克那因连续开火而变得滚烫的右侧履带前轮处!

      轰——!!!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前两次爆炸的巨响骤然爆发!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瞬间腾空而起,翻滚着吞噬了徐文华和他怀中的炸药,也瞬间将那辆坦克的前端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沉重的钢铁车身在剧烈的爆炸冲击中痛苦地扭曲、跳跃了一下,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瞬间瘫痪。履带断裂,碎块和车体内喷溅出的金属碎片、血肉残骸、火焰与浓烟向四面八方猛烈喷射!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过,掀翻了周围的泥土,也将紧随其后的日军步兵震倒一片。

      爆炸的强光久久映照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眼中。浓烟滚滚,遮蔽了爆炸中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汽油燃烧的焦糊味。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燃烧的坦克发出噼啪的声响。

      同村战友小耿愣愣地看着那团冲天而起的、代表着徐文华最后存在痕迹的火焰,失神地喃喃:“文华……”他想起了出发前文华摸着那件藏起来的毛衣说“这我妹织的,暖和吧?”,想起了他拖着那条刚有点好转的伤腿还非要和自己比摔跤的倔样……如今,在这他二十岁生辰的日子,他以最惨烈也最极致的方式,将自己化作一颗撕碎敌人铁蹄的复仇火种,将二十岁的血肉灵魂,连同那声乡音的咒骂,一起狠狠砸进了侵略者的钢铁与命运之中,尸骨无存,唯余焦土上刺目的星火与飘散的黑烟。

      残存的硝烟被江风吹散些许,露出一小片染血的焦土和坦克残骸。爆炸中心,再也没有那个跛着腿、满身焦土却依然爱笑闹的身影。徐文华,用他燃烧的二十岁生日,在族谱上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却也再无人可以批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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