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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西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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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嫡女死了!
不到一日,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整个京城。那位以秀外慧中、厨艺出神入化闻名的沈家大小姐,竟遭此横祸……
“真死了?咋死的?”好事者伸长了脖子。
“听说是意外,掉池子里溺死的!”
“啊?我看不像!”几颗脑袋凑在一块,越聊越起劲。街边,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帘倏地落下。
午夜梦回的乱葬岗,阴风恻恻。无人认领的野尸胡乱堆叠,腐臭熏天,断臂残肢散落一地。收尸人的板车吱呀远去,这炼狱般的地方,多待一刻都令人作呕。
恰在此时,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猛地从尸堆中探出!纤纤玉腕,藕节般白嫩,一个用力,沈西嘉整个人如破茧般飞摔出来,滚落在地。
她眨着惊惶的杏眼,茫然四顾。周遭的恐怖景象瞬间惊住了她,恐惧如冰水灌顶,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泫然欲滴。
终究是年纪尚小,她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凄厉的哭声惊飞了不远处树上的夜枭。一个粗嘎蛮横的声音骤然炸响:“嚎什么嚎!”
沈西嘉哭得正凶,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惊得猛噎住,连打了好几个嗝,哭声戛然而止。她怯怯环顾,不见人影,胆子稍壮,抽噎着又要哭开。
“我说了别哭!”这次的吼声更加震耳。沈西嘉鼓起残存的勇气,拖着那身已污秽不堪的衣裙,踉跄起身,循声望去,终于在堆积如山的尸骸后瞥见了人影。
不止一个——
一老一少一壮,三人围坐,正低头拨弄着叶子牌。那壮年男人断了半截手臂,竟用光脚趾夹着牌,犹疑不定。余光扫到探出的脑袋,手一松,牌散落一地。
“哪冒出来的丫头片子?”他粗声问。其余两人闻声抬头。
穿着襦裙的小女孩面无血色,小手攥满牌,瞧着比沈西嘉还小几岁。旁边的老婆婆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
沈西嘉不自觉地攥紧了污损的裙摆,瑟缩着后退一步,声音却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我……我找到人了!你们……能送我回家吗?”
三人静默一瞬,忽地爆发出笑声。那笑声冲淡了四周的阴森,却也裹挟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森然鬼气。
“过来!丫头!”男人招手。沈西嘉心头警铃大作,拔腿欲逃,却已被三人无声无息地围住。
“别杀我!家父乃京城首富沈子腾!你们要什么都可以!”她缩紧脖子,双眼死死紧闭。
小女孩冰凉的手搭上她的脖颈,硬是将她蜷缩的脑袋扳直。老婆婆那张布满死气的脸凑到近前,苍老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丫头,睁眼瞧瞧,这是哪儿!”
沈西嘉吓得魂飞魄散,牙关打颤:“乱……乱葬岗!”
“睁开眼,好好看看那些人……”
“我……我不敢!”她抖如筛糠。
男人一声暴喝:“睁开!”
沈西嘉猛地睁眼!视线凝固在不远处那座尸山——重重叠叠的躯骸缝隙中,一角熟悉的衣料刺入眼帘。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尸堆边缘,了无生气……
那是……她自己?!
“丫头!”男人不耐地推了她一把:“喂!问你话呢,咋死的?”
沈西嘉嘴唇翕动,梦呓般低语:“我……我是溺死的……”
老婆婆浑浊的目光将她上下扫视:“瞧你这身打扮,非富即贵,怎会落到这乱葬岗里来?”
沈西嘉眼睫低垂,黯然神伤:“我……我不知道……”
男人最先开口:“叫我李子就行!我嘛,就你看到的这样,血淌光了死的,这是王婆子跟她孙女青青,青青是病没的,王婆子想孙女想得紧,没撑多久也跟着来了。”
沈西嘉手里捏着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叫沈西嘉,家住京城……母亲早亡,父亲续娶了姨娘,家里还有个比我小的庶妹。”
她垂下眼,浓重的落寞几乎将她淹没,“我自小得父亲宠爱……可自打姨娘难产走了,他嘴边挂着的便不再是我,妹妹……妹妹天真活泼……如今我走了,怕是……也没几个人会念着了。”
“他们对你不好吗?”青青刚问出口,就被王婆子一把捂住了嘴。
“也说不上不好……”沈西嘉神色凄楚,凌乱的发髻下,几缕湿发紧贴着苍白冰凉的脸颊,“只是……不如从前好了。”
三人默默放下叶子牌,不约而同成了沉默的听众。
“家中仆从……好像都更喜欢妹妹,外头虽传我沈家嫡女如何风光,我却……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沈西嘉说着,一滴泪悄然滑落,砸在脏污的手背上,“就连……我未来的夫婿,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他也倾心妹妹,为此……不惜背弃我们自幼的婚约,执意……要退婚……”
“我不怪妹妹……只怪自己无用……往后……再不能侍奉父亲身前尽孝了……”
“你的脖子!”青青突然失声尖叫,小小的手指死死指向沈西嘉颈间那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他们……他们怎能这样对你!”
沈西嘉指尖一颤,轻轻抚上那狰狞的淤痕,仿佛触碰着烙入魂魄的耻辱烙印。
她缓缓摇头,声音轻飘得像要散在风里:“那日……家中宴客……妹妹……妹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被人撞破苟且……父亲盛怒……”她喉头剧烈滚动,几乎无法成言,“那一掌……是打在我脸上……”
她闭上眼,长睫下渗出细小的水光,气息微弱:“若非……若非有人拦着……我那时……就该被那些人的唾沫……活活淹死了罢……”
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无声地滑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洇入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襟。
“娘……”她低低地、破碎地唤了一声,那呼唤里浸透了无望的思念与孺慕,“若有来世……女儿情愿托生寻常布衣家,粗茶淡饭……了此残生……”
地面坑洼,积着尸骸腐化渗出的黑黄污水。
沈西嘉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水面,死水微澜,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仿佛亡魂给予的冰冷回应。
李子,这粗豪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胡乱地蹭了把脸,瓮声瓮气,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娘的!凭啥这么糟践人!”
察觉青青的目光仍聚焦在自己颈间,沈西嘉有些不自在地抬手,状似整理凌乱的发髻,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在污秽中仍显得异常白净的手肘。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都……过去了……”
“太过分了!”李子猛地站起,断臂处筋肉虬结,随着动作甩动,带起一股腥风,“肯定是他们害死的你!”
沈西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片更深的、死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