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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朋友 新书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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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发下来的那天,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清香的微呛气味。厚薄不一的课本像砖头一样被堆放在讲台上,又被一双双手臂传递下来,最终沉甸甸地落入每个人的桌上。这仪式般的传递,似乎正式宣告着新学期的序幕被彻底拉开。
宿舍分配名单也紧随其后,一张张决定未来一年朝夕相处的命运纸片,被争相传阅。日子,终于像被捋顺的毛线,开始朝着某种既定的轨道,平稳而略显单调地滚动起来。
陌生感如同初春的薄冰,在日复一日的铃声和课业中,悄然融化。名字开始与一张张面孔对号入座,模糊的背景音渐渐分离出清晰的声线。
我的另一个同桌,叫沈彩。人如其名,个子小小的,圆圆的脸蛋上总带着点腼腆又好奇的笑意。她整理新书时动作很利索,像松鼠归拢坚果,我没见过松鼠这样子,就是有一样感觉,感觉就是像她这样。
而许清清,她天生自带种毫无隔阂的热络,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一堆人里激起了活跃的涟漪。她很快知道了那个曾被我误认为“小豆丁”的男生叫白祖明——一个和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形成微妙反差的名字,带着点旧式书卷气。他的其中一个同桌,靠谱人士叫昊坤,而另一个她现在正在了解。
“你挺有意思的,你叫什么呀?”
“昊坤”
“你放屁,他才叫昊坤!”
“好那我叫白祖明”
“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那我叫白秀明”
……
旁边的的白祖明一脸笑意听着俩人的对话。
我对这片喧嚣,没有任何兴趣。他们是谁,叫什么,有什么故事,于我而言,与窗外掠过的飞鸟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背景板的一部分。若是平常我肯定会伏案假装自己忙于解题,就不会有被忽视的尴尬了,但眼下由于还没有上新课,也没有作业,题自然是不会解的,只能翻书,假装自己忙于预习。我其实也不是个很热爱学习的人,但由于我的性格和气场不这么做,也没啥事可做了。
许青青最终也没有问出那个男生的真实姓名,最好还是通过老师点名的时候才得知的。
‘他姓“兰”!好小众的姓氏啊,一朵花的名字,但和他配起来……显然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样子。’我默默这样想着,但也不敢声张,毕竟虽然我想法大胆,但也不敢惹祸上身。
自此之后,兰哲便开始天天找去找许清清的麻烦,跟她唱反调。
许青青也开始苦恼起来了“我明明没惹他呀,他为什么老是跟我过不去呢”
我自认为他是看她长得漂亮,所以就想跟她套套近乎,男生的共性嘛,总是会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
想到这,我又立马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自己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情,为了彰显自己的特别。
那会初中也是刚开学,作为文艺委员,给班级传下去一张白纸,让他们每人轮流写上自己节日想获得的物品我还美其名曰的在上面写上了“愿望清单”,那时的我看上去就好像某个财阀小姐似的,可以满足他们所有人的愿望。最终在节日当天,因为钱不够,所以只能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颗糖。
“真够丢脸的呢……”我扶额感叹。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声音从我正上方传来,我顿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刚刚还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心态,现在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没什么”
-“徐幻琪,这个名字确实挺符合你的长相,长得嫩,也小小的;但就是不符合这个性格,我都没听你说过话。”
-“你姓兰?”
-“嗯?”
-“这个姓氏也和你不搭呀,你也不像一朵小兰花。”
听到这话,兰哲立马做出一个表示被冒犯到了的无语表情。用两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向我,看着我一顿手舞走蹈地出了门。
那大概意思是要我好看吧,哇塞,真是让人怕怕的喔!
果然,当天下午他就开启了他的报复。
我在排队等待接热水,老教学楼的设备还是一如既往的珍贵。供我们学生洗澡的热水,就只有在女生澡堂侧墙一排,大概是有十几个水龙头,整个高一学生都在使用,无论男女。下午一下课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人来抢占c位,因为,热水有限,太晚了就只能接到和体温相近的温水。时值初春,寒意未消,人们仍穿着棉袄。
我站在队伍的中间,跟上学期分班前的同学聊着闲天。
“琪琪,你也在这呀”
“对呀,这不巧巧的。”
“……嗯”
“我一直有个疑问,这边只有女澡堂,其他地方也不见男澡堂,那他们男生是在哪洗澡的呀?”
“不清楚,看他们提水往教学楼方向走,那估计是在教学楼的厕所里……”
“好可怜呐,我们学校这么穷吗。”
“据说是为了磨练我们的意志,高一的同学都住在这栋破楼里,到高二才换新楼,再忍半学期,到时候就有独立卫生间了。”
“扣扣搜搜,还美其名曰……”
……
“徐幻琪!!”
那个贱兮兮的表情又来了
“你怎么能在我的前面,你不许在我的前面!”刚来兰哲在后面叫嚣着。
我假装没听到。
他反倒开始自顾自的把自己的桶插到前面,把那个被插的桶往后挪了挪。一脸满意,朝我一望。
可他挪的不是我的桶。
我和朋友同时茫然的看向他,仿佛是钟表漏了半拍,那半拍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慌忙纠正。
-“哦!这是你的桶啊!”
-“嗯……”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是她的,刚想跟她开个玩笑呢,哈哈……”
这件事就在他一声声尴尬笑声里过去了。
幸好啊,幸好这次是我看他的笑话,要真让他得逞了,我反倒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他的第二次举动也是很莫名其妙的。
这天早上,我还是一如既往早早买了食堂出的第一批早餐,在教室里美美享用,清晨的教学楼没什么人声,这是我的领土。一天中最珍贵的、不被喧嚣侵扰的时刻。
我坐在第一排靠讲台的位置,面前象征性的摊开一本书,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我小口咀嚼包子时细微的声响。味蕾被简单的碳水满足,目光在书本里上下穿行,秩序井然,心无旁骛。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这粗暴的闯入方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兰哲像一阵裹挟着清晨凉意的旋风刮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口的光线,脚步沉重地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回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棉服,领子立起来贴着脸颊,眼神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尚未完全聚焦的锐利和……一点点无所事事的烦躁。他大概也没料到这么早教室里会有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空旷的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带着点意外,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的质感很重,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探究,像实质性的压力落在我的后背和侧脸。我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书本。他的存在,和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和走廊里远远传来的脚步声一样,属于背景噪音的范畴。只是这个噪音源,能量有点大。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旁边的豆浆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正准备低头含住吸管。就在这时,周哲大概是觉得一直站着看有点傻,或者纯粹是无聊,他迈开步子,径直从我旁边走过。
就在他高大的身影带着风从我桌旁掠过的一刹那——也许是脚步带起的风,也许是我专注于题目而心不在焉——我的手臂肘关节外侧,不轻不重地撞在了豆浆杯上。
而杯子以一个缓慢而优雅的弧度倾斜、倾倒。在杯口碰到地上的瞬间,淡黄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溪流,争先恐后地泼洒出来。它们像发出了只一秒的惊叫,便沉默地、肆意地流淌,在地上洇开一片灰黄色的、不规则的污渍,同时迅速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世界安静了一秒。
我把豆浆撞倒了!!
一股混合着被打扰的烦躁、对浪费食物的懊恼、以及对这突发混乱的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每次试图维持秩序时,总会被意外轻易打破。
我盯着地面,然后,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近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漂亮。”
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是对这精准“事故”的冷嘲。没有情绪起伏,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陈述。
我站起身,动作没有丝毫慌乱,径直走向教室角落的卫生用具存放处,那里放着一把半湿的拖把。我拎起它,走回“案发现场”。
就在我弯下腰,将拖把布头用力按在那滩粘腻的豆浆上,开始机械地来回拖动时,一个带着浓厚兴味的、粗粝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像砂纸摩擦过耳膜:
“啧。”
我动作没停,只是握着拖把杆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别的女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空气里,“撒了豆浆,第一反应都是‘啊!’的一声尖叫。”他模仿着那种尖细的惊叫,“你倒好,”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玩味,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先来句‘漂亮’?”他重复了一遍我那两个字,模仿着我的语气,虽然学得不像,但那揶揄的意味十足。“然后闷不吭声就拖地?还挺有个性”。
我依然没抬头,只是用力地拖着地。
见我没理他,他又开始撅着嘴。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凝滞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昊坤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篮球。他一眼就看到了教室里的情形:一地的狼藉,沉默拖地的我,以及杵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周哲。
“怎么了这是?”昊坤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平和,目光在周哲和我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地上的豆浆渍,“撒了?阿哲你撞的?”他语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周哲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把矛头转向昊坤:“关我屁事!她自己撞的!还他妈来了句‘漂亮’!”他语气不善,带着点告状和急于撇清的意味。
昊坤没理会他的暴躁,走过来,很自然地从我手中接过拖把,小声说了句“我来吧”,他在我拖过的地方又拖了一遍,动作沉稳有力,覆盖掉我留下的水痕。“行了,赶紧弄干净,一会儿人多了。”他对着周哲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兄长的命令感。
周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终于不再杵在那里当雕像,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昊坤帮我一起,很快就把地面清理干净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拖把放回水池边时,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平和,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昊坤摆摆手,示意小事。
我坐回座位又开始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人声像退潮后又涨起的海浪,渐渐涌入空旷的教室。脚步声、拉椅子的摩擦声、书本摊开的哗啦声,取代了清晨的寂静。稀薄的阳光也变得明亮起来,照亮空气中更多翻滚的尘埃。
读书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像初春试探着钻出地面的草芽,带着点犹豫和生涩。英语单词、古文背诵、化学方程式……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慢慢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嗡的背景音浪,填充着教室的空间。
我又开始听见了那个背后介绍我的声音,我偷偷瞟了一眼,兰哲正对着白祖明。“要找有趣的人,徐幻琪你可以接触接触,她挺有趣的,别的女生撒了豆浆都是要先‘啊’一声,她直接淡淡的来了句漂亮……她一般不说话,但一说话就能蹦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词……”白祖明饶有兴致地听着,一边朝我这看了一眼。
有什么嘛我不过就是倒了杯豆浆,大惊小怪的。我开始不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