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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中注定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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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教室时,晚自习的铃声刚落。高二(1)班靠窗的位置,林安把数学试卷推到一边,指尖在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上悬了悬,终究还是没劲再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浅坑,她盯着那道复杂的曲线方程,只觉得那些抛物线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团,怎么也理不清。
墙上的倒计时牌红得刺眼,“距离高考还有628天”的数字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紧——明明才高二,空气里却已经飘着硝烟味。后桌男生转笔的嗒嗒声,前排女生翻书时带起的风,都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林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闷得发慌,索性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漫过操场的铁丝网。
她偏科得厉害。数学和物理卷子上的红勾能排到卷面一半,上次物理竞赛还拿了市级二等奖,奖状被她折成小方块塞在笔袋最底层。可英语单词本却永远停留在第一单元,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在她眼里像蠕动的小虫,化学方程式更是看得她头疼,配平的时候总像在解无解的密码。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拿着成绩单叹气:“林安啊,理科再好,英语和化学拖后腿,总分照样上不去。”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塑料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当时点头应着,指尖把衣角攥出几道褶子,转头还是把晚自习时间全耗在了物理错题本上。不是不想补弱项,只是面对那些陌生的语法规则,总像站在迷宫门口,连抬脚的勇气都没有。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高二(2)班班主任林安耳朵里。下午课间,和林安及王子轩玩得好的(2)班女生张萌气喘吁吁跑过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她扒着门框压低声音说:“我们林老师在班上骂你呢,说你‘目无尊长’‘仗着理科好就怠慢文科’,还说‘转校生心思不正,刚来就想搞特殊’……”
林安攥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笔杆上的防滑纹硌得掌心生疼,她甚至没和那位同名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开学时在办公室门口擦肩而过,对方只是瞥了她一眼,连嘴角都没动一下。怎么就被扣上了这么些罪名?
委屈混着气堵在喉咙口,像吞了颗没嚼烂的薄荷糖,又凉又呛。她想冲去找人理论,脚却像钉在地上——小时候被邻居冤枉偷摘葡萄,她哭着回家告状,爷爷奶奶却只说“在外面要让着大人”,从那以后,她就怕极了和长辈起冲突。
同桌张琪把笔一摔,塑料笔帽在桌上弹了两下:“这什么事啊!我喊几个同学陪你去找她!上次运动会她还夸你接力赛跑得快呢,现在凭什么乱说!”
林安摇摇头,声音有点闷:“算了,越闹越麻烦。”
后排传来窃窃私语,有人路过听见,撇嘴说“林安就是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她假装没听见,却在草稿纸上用力划了道黑杠,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把“林安”两个字涂得像团墨渍,连带着旁边写的物理公式都晕开了。
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林安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被路灯染成橘色的操场发呆。跑道上有几个住校生在跑步,白色校服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让她想起上周体育课测试,她八百米跑了全班第一,冲过终点时差点撞到人,抬头就看见王子轩递过来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水珠。
余光瞥见有人影从(2)班门口晃过——是王子轩,大概是请假去厕所,正抬头往这边看。她今天扎着高马尾,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浅蓝色校服裙的下摆扫过走廊的瓷砖,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安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想转头,却看见王子轩眼里带着点了然的关切。那眼神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没等她理清心跳,对方已经轻手轻脚回了教室,走廊里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会不会也听说了?会不会觉得我真的很差劲?”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下去,却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白天那个拥抱,还有上周在操场,王子轩教她跳长绳时,以及那句甜软的“好滴呀”。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像根被拉紧的弦突然松开。住校生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铁皮文具盒的碰撞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教室里渐渐空了。林安还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那里有个浅浅的月牙形凹痕,是她刚转来时用笔尖刻的。
直到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指关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伞上。
抬头一看,是王子轩。她手里还攥着本英语单词书,书角卷了点边,显然是刚从教室里出来。
“你……怎么来了?”林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最后几个同学回头看。她脸颊发烫,慌忙把椅子往回挪了挪。
王子轩冲她眨眨眼,往教室外偏了偏头,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个轻快的弧度。林安才讷讷地跟着出去,走廊的风带着点凉意,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后颈的碎发飘起来,也清醒了些。
“你相信我吗?”话一出口,林安就后悔了——问得太急,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孩,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王子轩却笑了,高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不相信你,我来这儿干嘛?”她靠在走廊栏杆上,指尖卷着校服袖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刚在窗边看见你对着操场发呆,就猜你准是为这事烦。说实话,我们班主任今天确实过分了,下午她在班上说的时候,好多人都在底下撇嘴呢,张萌还偷偷翻了个白眼。”
“还是算了。”林安打断她,声音涩涩的,像被砂纸磨过,“我不想再惹麻烦了,反正……过两天大家就忘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上沾了点下午跑操时溅的泥点。
王子轩看着她耷拉着的肩膀,像只泄了气的气球,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林安的脸正好贴在对方肩上,能闻到淡淡的橘子汽水味,和上周在操场时一样——那天王子轩给她递水时,她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腕,就闻到过这个味道。
“没事的,”王子轩的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温温的,像裹着层棉花,“我们班好多女生都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张萌还说‘那个转校生昨天帮她捡了掉在楼下的练习册’呢,当时她爬到三楼都快哭了,还是你从一楼跑上去给她送的。”
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打乱的鼓点。刚才的委屈好像被这拥抱捂化了,变成点说不清的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连带着指尖都热了起来。林安僵着的肩膀慢慢放松,甚至忍不住往对方怀里靠了靠,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过了好一会儿,王子轩松开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回宿舍吧,晚了阿姨要锁门了。”她的指尖很暖,带着点刚握过笔的温度。
林安的手指被她握着,暖暖的,只能乖乖跟着走。下楼梯时,台阶在脚下一级级缩短,她小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大概是命中注定?”王子轩回头冲她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偷吃到糖的小孩,下一秒又正经起来,“其实一开始是好奇啊,觉得‘跟班主任同名的转校生’很有意思,后来发现你跑步的时候眼睛发亮,像有星星落在里面,被人夸会脸红,红到耳根那种,就想跟你……做朋友了。”
“朋友……”林安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乎乎的,“今天真的谢谢你。”
女生宿舍楼下的路灯亮得很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王子轩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回去吧,别想太多。有烦恼……可以找我说,我宿舍就在一楼最东边,窗户对着花坛的那个。”
“好滴,”林安学着她的语气,耳根有点热,她抬手捋了捋头发,想遮住发烫的耳朵,“你也一样,有烦心事……也可以找我,我在二楼中间那间。”
王子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知道啦,小安安。”
林安“哎”了一声,转身跑上楼梯,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跑到二楼时回头看,还看见王子轩站在原地冲她挥手,晚风掀起她的校服衣角,像只准备起飞的蝴蝶。
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门口的应急灯亮着点微光。林安摸黑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白天的委屈好像真的淡了,只剩下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和那句带着笑意的“小安安”,在黑暗里轻轻发着光,像颗藏在口袋里的糖。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物理错题本上还没整理完的动量定理,又想起英语单词本第一单元的最后几个单词还没背。也许……明天早上,可以试着多背两个单词?她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梦里都飘着橘子汽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