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夏》骤雨打新荷he

1、初遇

　　八月末的暑气蒸得人心头发慌，蝉鸣声像一层无形的纱网，将整个校园包裹其中。云稚槐抱着刚领的军训服和一摞新教材，快步朝高一教学楼走去。额头上的细汗已经浸湿了几缕刘海，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热。
　　实验中学的校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作为市重点，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修剪整齐的绿化带、窗明几净的教学楼、甚至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都透着崭新的光泽。可这一切都无法缓解云稚槐此刻的焦虑。
　　她迷路了。
　　明明指示牌上写着高一教学楼在图书馆东侧，可她已经在图书馆附近转了整整十五分钟，还是没找到入口。
　　“早知道应该跟妈妈一起进来报到的。”她小声嘀咕着，试图在树荫下寻找一丝凉爽。怀里的教材沉甸甸的，军训服的迷彩布料粗糙地摩擦着她的手臂。
　　正当她准备再次绕回图书馆正门时，一声清脆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室外篮球场，那里有几个男生正在打球，虽然天气炎热，但他们似乎毫不在意。
　　云稚槐眼睛一亮——或许可以问问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书朝篮球场走去。
　　篮球场上的三人显然已经打了很久，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运动背心。一个高个子男生运球突破，动作干净利落，转身跳投，篮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篮筐。
　　“好球！”他的同伴喊道。
　　高个子男生撩起衣角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结实的小腹线条。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云稚槐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想上前问路，可是不知为何，她有点胆怯。那几个男生看起来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类型，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新生。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那个高个子男生转过身来，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云稚槐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要浅一些，像琥珀，又像夏日清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好像能看透人心。
　　“有事吗？”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温和一些，虽然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云稚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来。她感到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我迷路了。”她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被蝉鸣淹没，“请问…高一教学楼...在哪里？”
　　男生朝她走过来。云稚槐这才发现他有多高——她一米六二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灰色运动短裤，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少年特有的干净感。
　　“你是新生？”他问。
　　云稚槐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书本。
　　“跟我来吧，我也要回教学楼。”他回头对同伴说了一声，然后自然地朝她伸出一只手，“书给我拿吧，看起来挺沉的。”
　　“不用了，我可以...”她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轻松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摞教材，只留给她轻得多的军训服。
　　“走吧。”他说，率先朝一条小路走去。
　　云稚槐连忙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偷偷打量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姿，走路时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你是几班的？”他突然开口问道，但没有回头。
　　“高一七班。”
　　“哦，那就在我隔壁，我八班的。”
　　又是一阵沉默。云稚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她注意到他的篮球鞋上有一个小小的涂鸦，像是自己手绘的，图案是一个简单的太阳。
　　“那个...”她终于鼓起勇气，“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浅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更加通透。
　　“迟昼。”他说，“迟来的迟，白昼的昼。”
　　迟昼。云稚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奇怪的名字，她想，但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好像有种特殊的韵律，让她忍不住想多念几遍。
　　“你呢？”他问。
　　“云稚槐。云朵的云，稚嫩的稚，槐树的槐。”
　　迟昼微微挑眉：“很少见的名字。”
　　“你的也是。”云稚槐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可能太冒失了，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很有特点。”
　　迟昼似乎没在意，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又过了一小段路，他指了指前方一栋五层高的建筑：“那就是高一教学楼，七班在三楼最西边。”
　　“谢谢。”云稚槐接过他递过来的书，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皮肤温热，带着薄薄的汗意。她像触电般缩回手，书差点掉在地上。
　　迟昼眼疾手快地帮她稳住了书本，嘴角似乎扬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小心点。”
　　云稚槐的脸更红了。她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喊迟昼的名字。
　　“迟昼！老班找你！”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看到云稚槐时愣了一下，然后对迟昼挤了挤眼睛：“哟，这是谁啊？”
　　“迷路的新生。”迟昼简单解释道，然后转向云稚槐，“我得走了，你自己可以吧？”
　　“可以的，谢谢。”云稚槐连忙说。
　　迟昼点点头，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回过头来，目光再次与她对上。
　　“对了，”他说，“你的脸上有东西。”
　　云稚槐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左边。”迟昼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然后转身离开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云稚槐才慌忙从书包里掏出小镜子。她的左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块黑色的污渍，可能是刚才抱书时蹭到的。她赶紧用纸巾擦掉，心里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点窘迫，有点尴尬，但奇怪的是，还有一丝莫名的雀跃。
　　那天晚上，云稚槐在日记本上写下：
　　“8月31日，晴。今天在实验中学迷路了，遇到了一个叫迟昼的男生。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像琥珀。他帮我拿书，还带我找到了教学楼。我的名字很少见，他说。他的名字也是。”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迟昼。迟来的白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窗外月色正好，夏夜的风带着余热吹进房间，翻动着日记本的纸页。云稚槐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初遇，会成为她青春里最深刻的注脚；也不知道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生，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如何成为她生命中迟来的曙光。
　　而此刻的高一男生宿舍里，迟昼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的下铺兼好友陈锐探出头来：“喂，今天那个女生是谁啊？长得挺可爱的。”
　　“不知道，路上遇到的。”迟昼闭上眼睛。
　　“就这么简单啊喂？”陈锐显然不信，“我看你亲自给人带路，还帮人拿书，这可不像你迟大少爷的风格。”
　　迟昼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黑暗中，他眼前浮现出那个女孩的样子——有点凌乱的刘海，因为炎热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看着他时略显慌乱的眼睛。她说她叫云稚槐，一个像诗一样的名字。
　　他想起她的脸，想起她脸上那点可爱的污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睡吧。”他对还在喋喋不休的陈锐说，“明天还要军训。”
　　窗外，夏夜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为这个平凡的初遇轻声伴奏。而青春的篇章，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