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愛情》洪绍沂

2、隐退

　　第二章: 隐退

　　发了呆的我大概引起他注意了，要不就是耐心用甭了，他缓步向我走来… 那个身形跟姿态，真的没多大变化，我更肯定了，因为眼前这一幕完全掀开了记忆中属于连云的那一页。他果然是来帮忙的，帮我把一推细柴半推半提边踢的送到海边。这才发现他打了不少鱼上岸等着了，我看着目瞪口呆…

　　“天啊！ 你是探险家上身吗？晚餐都打好了？＂话才一出口，发现自己穿梆了，果然，他也睁大了眼…

　　『以为不会有人记得我了…』他笑的还算自在。我嘛，难掩尴尬！

　　『话不能这样说，我一直是你的粉丝，别人也许会不认识，我可是连你的背影都认的出来。』

　　反正都说开了，就乾脆一点，自己招认了！

　　『真以为我会放你一个人到林子里检柴火？我的形象就这样？』

　　『我说连云，我以为你早已经退出江湖了，还这么重视自己的形象？』

　　『.......该怎么说呢？』这下子尴尬换人了…

　　『形象？没想到我的职业病还在！ 也不是啦，正常人都不会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去树林里捡柴火吧！』

　　『你想下海抓鱼又不想让我看到，对吧？ 』
　　『差不多吧，不过…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去了这么久，我真的有点担心了！』

　　『没事！ 这点坚持要没有又怎么能当你的粉丝那么多年！』

　　连先生笑了，这一笑好像又回到从前。只是他总是在一个框框里，要不在高高的舞台上，现在却就在我眼前。

　　『其实你没怎么变耶，连眼神都没变。还是那么专注、真诚，为什么说退就退了？』

　　我一边挑着材火一边客套的说着，其实不太敢正视他的眼睛，就因为他没什么变，当年每每注视着他总是会忘了准备好的问题，显的自己很弱。现在好不容易可以“烤＂问他，怎么可以一开始就输掉了。

　　他一边生火；我一边串鱼，既然都认了，就不管那么多了。他看了我一眼，给了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人生不同阶段有不同的追求，我拼命的演，一直的演…其实，领第一个演技奖的时候就想退了。那不就是我一直追求的？我终于拿到了，即使花了双倍的时间和努力…』

　　『双倍的时间和努力，这我感同身受。我是说，粉丝也用了双倍的时间和毅力等待，等待自己的偶像被肯定。 (我顿了一会儿)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偶像这条路，走了这么久；被质疑了更久，连得了奖也不躲不掉。』

　　『可能有一阵子我自己都不认同“偶像＂这两个字。后来懂了，了解了，也接受了。心里的磨擦是存在的，你… 应该知道的，知道我这个人…如果不是对演戏这个工作实在太沉迷，我想我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干嘛硬要当个偶像什么的。』

　　能一次听到他说了这么长的话，简直像中了大奖一般…

　　『我猜是两个角色互利吧，扮好｀偶像＇这个角色，能换来更多不同的角色，我是说"工作"。』

　　『你也懂这个道理！』连云苦笑着。

　　『常常...我自己都很厌倦"偶像"这两个字。可是演戏已经霸占我的整个人；或者说思想甚至生命。除掉这个工作，好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怀疑自己能做什么。』

　　讲到演戏，他眼里的光茫不停的闪烁着，连身旁的营火都相形失色。而我，一下子又回到当粉丝的日子，还是忍不住要偷瞄他。

　　『得奖后不久我听到很多质疑，什么他只是运气好、这个剧本太强，这个角色很讨喜….甚至评审里有他的粉丝，大力游说…』

　　『所以你又留下来想再证明一次？』

　　『也不全然，我在试探，得了奖以后，会不会有更好的剧本找我？能不能让更多人肯定我是会演戏的。』

　　『有道理，就是说，一次是侥幸；第二次就是实力了』

　　『嘿，你讲话怎么有我的TONE？』

　　『你不知道啊…你很多粉丝都有你的TONE，摩托车、龟毛、不知所云…不行，太自形惭秽了，有点骄傲也是不能少的。』我又得意起来了，十年了，原来人走到荒岛还是个人。

　　连先生又笑了… 边笑边点头。

　　日子彷佛又回到从前，那个有机会爱跟粉丝闲聊的连云。

　　『你真的是我的粉丝？难怪有点面熟，你知道我的记性不错的。』

　　边说着没忘了添柴火翻鱼，这么easy的连云居然看起来比退出前还年轻。当然，也可能是我的粉丝心态开始作祟，没想到年轻时的坚持居然可以延续了这么久，看来，没事当当粉丝或许可以预防老年痴呆症也说不定，要不我怎么到现在还对十年前的事如数家珍！

　　『你怎么维持外型啦体重的，我记得你以前很容易胖的…』一说完话我就后悔了，不是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吗？那反之不是亦然吗？

　　『我？』大笑着的连云居然还依然带着他着名的孩子气，完了，我的“粉丝花痴症＂难道也回来了？

　　『对！ 这个很重要！ 虽然… 其实我不太在意。可是旁边的人一直的提醒我，最后就变成我的工作的一部份了。』低着头，边笑着的连云其实好像在回忆些什么，再抬起头望着我时，嘴角轻轻扬起，所幸这段回忆对于他，可以看的出来并不太沉重。算了，当我自我安慰好了！ 他继续说着，

　　『好像是拍了那部变胖变瘦又变胖的戏以后吧！ 我很用心去揣摩胖子的心情，体会他们的生活的不便和无奈。你知道我一向很入戏的，每次换回瘦子的装束就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所以…后来我也就养成看磅秤的习惯了。』

　　『我看你是习惯了明星的身份，卸不下来！』

　　『乱讲，我是自恋吧！』才一说完，连云罕见的大笑了出声。

　　好熟悉的笑声！ 我突然沈了脸…

　　『怎么了？』一边把烤鱼递给我，香味四溢的也没看我笑。

　　两个中年人的对看还是多了少许沧桑，就算回归大自然，人的眼神再怎么纯，还是会染上记忆的色彩。
　　到底我这个“劫后余生＂的粉丝想起了什么让空气都凝结了？

　　『还记得你在颁奖典礼上说的话吗？』

　　『你说的是那一次?』
　　『最后一次，你害的大家看到傻了，都猜到外太空去了，何必呢？』

　　『你也怪我？』

　　『不是怪，本来你得奖大家都激动的掉眼泪，偏偏你话里的话没人听的懂。很多人猜来猜去的。妒嫉的人说你大概是骄傲，你的粉丝说你本来就值得骄傲。我真的猜到你想引退，可是打死不相信你走的开。这么风光的时候，终于再被肯定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连云的眼神一如以往的含着水，在火光的照映下分外的闪亮。但他始终紧闭着双唇，难道当年的难言之隐到如今依然痛着？

　　『你说“该感谢的人前两次都已经感谢过了，这一次我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还站在这里！＂然后你把奖杯放在胸前，闭上眼睛。一种没人懂的表情，停了好久好久… 又说“谢谢你的成全，我一直以为我知道这个奖的代价有多大，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然后你眼框含着泪，停了一会儿，话也没说完就一鞠恭下台了！』

　　连云这会儿真是睁大了眼很严肃的说着，
　　『你怎么可能还记得？』看似回想的停顿了一下子，

　　『我其实没想到会再得奖，并没有准备。当时在台下脑子里只是想着…为了再坐在这个地方，我把心爱的人藏了两年，那才是我一生的爱；最大的骄傲。当下，我的心情是那么的明白，却必需上台领奖。』

　　『厚！ 你不知道你把场面弄的多僵吗？全场哗然！ 当然啦，一定上头条的。也有很多人说你故作姿态，或者在演戏，只是要炒新闻而已。谁知道后来你就淡出了也不再接戏了！』

　　说着说着连我都快鼻酸了，因为当时的风波闹的极大，各种说法都有。还好没多久就有新的八卦上场；新的明星被捧上头条。只有粉丝群还流连忘返… 其实就是一种情绪而已。只是大家因为这个偶像聚集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了，不管各个网站或讨论版，真实的或虚拟的都凝聚了一种惊人的能量，这个能量反而是明星本身不见得了解的。

　　我继续说着『颁奖典礼以后大家情绪沸腾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后来是无止境的等待和各种不同的消息。真正的答案却是大家最不愿意相信的，你真的就这么退了！』

　　『当时我真的很累，工作上、身体上、精神上、感情上都是。也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奖的代价。』
　　连云陷入沉思，我的头也直低了下去…一时之间，这个话题把整个气氛给弄僵了。

　　直到他反过头来问我，
　　『会不会怕回不去？放心好了，我们只是被水流到这岛上，明儿个他们就会派交通船来接我们回去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喔，也许你是想家吧！想家人？没事的！』一说到家人，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机不可失！

　　『你呢？怎么一个人？家人呢？你知道这几年外面的传说不少，我只知道你父母还健在。其他的… 能说吗？』

　　『你不是为了这个吧？说吧！ 你到底想到什么？想问什么？天一亮，救难队到了也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连先生的眼神就这么飘向沙地上，再飘向黑夜里依然雪白的海浪，然后是遥远的天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斐济来渡假吗？你看！ 就为了这片星空。 （他的手指指向那片闪烁的天际。）这几年每次我的心乱了、闷了、烦了，就会想到这片夜里的天空。清澈、没有杂音，没有旁人，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自己真正心理的声音。』

　　低下了头，不是哀伤，反而是微微的笑着…

　　『那… 这些年你来了几次？』
　　『没有，就这次！ 前几年我跑遍了绿岛、兰屿、澎湖、甚至金马，找寻这种孤独，却一直找不到。』

　　『因为一直有人找你合照，找你签名，偷拍你？』

　　他笑开了… 那个似曾相识的笑容。

　　『糟了！那我不是破坏了你的孤独？』

　　『别乱讲了，你又不是故意飘来这里的！』

　　看着他的笑容，我想我的胆子就变大了…

　　『你知道外面传言很多，尤其关于你的感情生活… 粉丝们都在外围，自己挑自己相信的去相信。』

　　我摇摇头摆了个“连氏手势＂。

　　『考考你，我最长的一次恋爱是多久？最深刻的又是哪次？』

　　『最长的就那档下不了的八点档啊！ 最深刻不就是得奖的那部？哭到大家心都碎了你还带着笑容的，我说的对不对？』

　　『好，我相信你真的是我的粉丝了！』

　　似乎他想了一下下才又开口，
　　『谈恋爱对我来说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难的事。』

　　『这个我来！ 戏里谈的成不了真，但是却用掉你太多感情。戏外谈的被工作分割成一段一段的，是真的却成不了事实？我随便猜的，别理我！』

　　连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却欲言又止…

　　『等等！ 你不用跟我说什么，这是你的隐私，我不想知道。只想确定你好不好而已，光是你问的问题，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可是，离开那么久了，还没跳脱开吗？』

　　『戏演多了就这个后遗症。尤其后面几年演了几档大戏和电影，剧本很强，把我整个人拖了进去。差点毁了自己的生活，好像我是更孤僻了！』连云又低下了头望着沙地上自己的影子，

　　『我对角色掌握的更精确；投入也更多。无形中却挫伤了自己真实的感情。有些时候，身边的人一直跟我说，让我无所适从。有些时候却… 谁的话我也听不进去！』

　　『就是那几年，流言四起，说你每档戏都要闹诽闻；处处留情；逢场做戏。粉丝都知道你多少要配合宣传，但是当中都没有真的吗？对不起，不八卦非粉丝，我随便问问说的，只是证明我也曾经年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