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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铁壳屋、烤土豆与蚀兽的尖啸   碎瓦集 ...

  •   碎瓦集的黄昏总裹着层铁锈色的风。
      风里有焊铁的焦糊味,有抗蚀晶粉末的腥气,还有——瘸腿张烤土豆的糊香。那香味像根浸了油的棉线,硬是从铁壳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勾得沉舟胃里一阵空响。
      她的铁壳屋是用捡来的旧铁皮胡乱焊的,墙缝大得能塞进三指,风灌进来呜呜响,像有谁蹲在墙角哭。
      沉舟从那个捡来的军需木箱里探出半张脸——头发用根烂布条随便束在脑后,碎发乱糟糟贴在额角,沾着点灰,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脸算不上白,是常年被风沙吹出来的浅褐色,颧骨有点高,嘴唇抿着时显得有点倔,唯有一双眼睛,懒倦地半眯着,眼尾微微下垂,像只刚睡醒的猫,偶尔抬眼时,瞳仁黑得发亮,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不算高,身形甚至有点单薄,裹在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里,衣摆磨出了毛边,袖口还破了个洞,露出的手腕细瘦,却能看出点结实的筋骨——那是常年在白地里扒拉抗蚀晶、搬废铁练出来的。
      此刻她蜷在垫着三层补丁破布的军需木箱里,像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小兽,摸出藏在布堆里的两块锈铁片,掂量了掂量,铁片边缘被她磨得发亮——这是昨天在白地里扒拉了半天的成果,够换个中等大小的烤土豆,前提是瘸腿张别又手抖烤糊了。
      “啧,张老头今天的土豆烤得够香,就是不知道糊了几成。”沉舟嘟囔着,声音有点哑,像砂纸轻轻蹭过木头。
      她蜷回木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换个中等大小的就行,太大了招麻烦。”
      作为碎瓦集公认的“咸鱼冠军”,她的人生信条简单到发蠢: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吃凉的绝不等热的,麻烦这东西,最好一辈子别跟她打照面。
      刚啃了两口土豆,指尖沾着点焦皮,她就着衣角随便擦了擦,隔壁突然传来瘸腿张的破锣嗓:“小兔崽子!偷我土豆皮?看我不敲碎你的牙!”
      沉舟噗嗤笑了,嘴角咧开时,能看见两颗有点尖的小虎牙。准是巷尾的小乞丐又去摸瘸腿张的炭盆。
      她侧耳听着,突然压低嗓子,捏着鼻子模仿瘸腿张的腔调:“嫌糊?有本事别来啊!碎瓦集就我这一家烤土豆,爱吃不吃!”
      演到兴头,她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直拍木箱板,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土豆渣掉了一身。
      “啧,奥斯卡欠我个小金人。”她也不拍,就那么任由渣子沾在衣襟上,抹了把嘴,把最后一点土豆瓤舔干净,连指尖的碎屑都没放过,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点实在的暖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尾挤出点生理性的泪。
      “要是天天能这么安稳啃土豆,谁爱当什么英雄好汉啊。”
      吃饱了就困。沉舟翻了个身,脸朝里,后背对着漏风的墙,旧布衣根本挡不住寒意,她却像没知觉,正准备跟周公讨论下顿吃什么,脑子里却突然“亮”了——不是真亮,是那种熟悉的、像摊开一张浸了油的纸,清晰得能数清每一根纤维。
      她“看见”了王寡妇的腌菜摊,灰陶罐歪歪扭扭地码着,最底下那只罐口有道裂缝,是被昨天的风刮倒时磕的,裂缝旁边还沾着三颗盐粒,咸腥味顺着记忆钻进鼻腔。
      她“闻”到了李铁匠铺里烧红的铁腥气,混着他娘炖的野菜汤味,汤里飘着的野葱叶还在打转;甚至“听见”了瘦猴在巷口跟人吹嘘,说他昨天看见监察署的人骑着带铁轮的坐骑,轮子上还沾着的蚀兽黏液,老威风了。
      “又饿出幻觉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把这归结为没吃饱的后遗症。
      这毛病打小就有,她能把看过的东西在脑子里拆了重装,连三年前掉在砖缝里的半块饼,都能“抠”出来看上面的牙印。没用,但在碎瓦集,记清哪家馊水多、哪家墙角藏着抗蚀晶碎片,比什么都顶用。
      她刚把脸埋进破布堆,准备眯瞪一会儿,心里还碎碎念着:“今天要是能睡个囫囵觉,明天换俩烤土豆,就算圆满了……”
      “吱——!”
      一声尖啸劈开了黄昏。
      那声音像钝刀子锯铁,又裹着点湿滑的黏腻,刮得人耳膜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沉舟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方才的懒倦一扫而空,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总躺着的人。
      “我就知道!安稳日子过不了三秒!”她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手脚并用地钻进木箱底下那个更深的暗格,窄小的空间刚好容下她单薄的身子,膝盖抵着胸口,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泥土,心跳得像要撞破肋骨。
      这暗格是她花了三天时间挖的,盖着块活动的木板,外面堆着破布和废铁,看起来就是堆破烂。胆小?她认。但在碎瓦集,活着的第一要义就是:别逞能,先躲好。
      “早知道躲麻烦这么费劲儿,当初就该把暗格挖大点,至少能蜷着啃土豆。”
      外面的动静炸了锅。
      李铁匠他娘抱着小孙子往地窖跑,裙角勾在铁架上,摔了个趔趄;西边的刘二婶举着根烧火棍,对着巷口哆哆嗦嗦后退;还有人举着抗蚀晶碎片往蚀兽那边扔,碎片撞到墙上,“哐当”一声弹回来。
      尖叫声、铁屋倒塌的哐当声、还有那不断逼近的尖啸,像无数根针往耳朵里扎。沉舟死死咬住袖口,尝到一股铁锈味——是自己咬的,牙印深得发疼。
      沉舟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烤土豆的影子:“完了完了,今天这顿晚饭怕是要黄了……”
      “蚀兽!是蚀兽!”李铁匠他娘在外面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蚀兽。
      这三个字像块冰,顺着沉舟的后颈滑下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那些从时空裂隙里钻出来的怪物,没形没状,却能把钢铁融成黏液,把活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去年东边的铁笼集,就是被一头蚀兽一锅端了。
      “麻烦就算了,还来这么大的?就不能来个小的,让我吃完土豆再跑吗?”她在心里哀嚎。
      “轰隆!”
      一声巨响,她的铁壳屋猛地晃了晃,侧面的铁皮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
      沉舟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那团黑糊糊的东西正贴着地面蠕动,像摊融化的沥青,边缘甩出几条黏腻的伪足,扫过之处,铁皮“滋滋”冒烟。它表面滚着无数只猩红的眼睛,此刻正齐刷刷转向她的铁壳屋。其中一只眼睛突然鼓胀起来,像颗充血的脓包,紧接着,一道黏液“啪”地甩在破口处,铁皮瞬间被蚀出个碗大的洞。
      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的“地图”突然活了。她“看见”左边第三间刘寡妇的铁屋,门轴上个月被风刮断了;往前五步,有块松动的石板;再往前,是瘸腿张藏炭的土灶台……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飞转,自动连成一条逃生路线。
      没时间细想。就在那团黏液顺着破洞往下淌、快要漫到暗格时,沉舟猛地掀开木板,像颗被弹出去的石子,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她跑得低,几乎是半蹲着往前冲,瘦小的身子在混乱的人群里灵活得像条鱼,避开倒地的铁桶和哭喊的人。
      她刚冲出门,就撞见刘寡妇抱着孩子在门口发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跑啊!”沉舟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刘寡妇被她一吼,突然像惊醒了似的,抱着孩子就往相反方向跑,胳膊肘撞在旁边的铁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像把钝刀子割着人的耳朵。
      跑着跑着,身后传来“噗嗤”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摁进了黏液里,紧接着是蚀兽更狂躁的尖啸,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沉舟眼角的余光瞥见,刚才举着烧火棍的刘二婶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被那团黑糊糊的东西裹住,只剩只手还在外面徒劳地抓挠。
      她浑身一麻,跑得更快了,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生疼,却像没知觉。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不能停,不能再去想。在碎瓦集,同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下去才是。
      她利用刘寡妇那扇锈死的门做掩护——蚀兽的伪足正“啪嗒啪嗒”拍打着门板,门板被撞得摇摇欲坠,木头渣子簌簌往下掉。就在门板即将被撞碎的瞬间,沉舟矮身钻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铁皮屋被刚才的撞击震得摇摇欲坠,时不时有碎铁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像只猫,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抠进砖缝里,渗出血来也没感觉。
      “等逃过这劫,高低得换三个烤土豆补补!”
      “这边!”瘸腿张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沉舟抬头,看见老头正扒着墙头,独眼里亮得惊人,左手死死攥着墙沿,右手还攥着个没烤透的土豆,表皮沾着炭灰。他的铁拐斜斜插在墙缝里,显然是踩着拐爬上来的。
      “快!灶膛!”
      沉舟心里一热,手脚更利索了,三下五除二翻上墙头,跟着瘸腿张跳进土灶台后面的小院。
      “进去,这只能藏一个人!”瘸腿张踹开灶膛的石板,把手里的土豆塞给她,土豆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这把老骨头,给你挡会儿得了。”
      他说话时,独臂撑着墙,身体微微前倾,另一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了晃——他年轻时被蚀兽啃掉了一条腿,这是他第二次直面这怪物。
      沉舟没说话,把土豆塞回去,不在意地说:“我吃饱了。”转身就要往别处走。她知道灶膛小,两个人肯定藏不下,这机会得给瘸腿张留着——再说了,她还惦记着老头藏的那半筐土豆呢,可不能让他出事。
      “你这丫头!”瘸腿张气得胡子一抖,独臂猛地抓住她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铁钳,愣是把她推进灶膛,土豆又重新塞进她怀里,“逞什么能!活着比啥都强!”
      他说话时,牙齿咬得咯咯响,独眼里的光却软了一瞬,像看自家闺女。
      “你这丫头!”瘸腿张又骂了一句,独臂用力把她往灶膛里按了按。
      沉舟还想挣扎,老头已经反手拖过一块破石板挡住灶口,只留条缝喘气。
      里面积着厚厚的灰,一进去就呛得她直咳嗽。刚盖好石板,就听见外面传来瘸腿张的痛骂:“狗娘养的怪物!来啊!老子当年跟蚀兽爹打过架!”
      紧接着,是蚀兽的尖啸,是铁拐砸在地上的“哐当”声,是老头的闷哼——沉舟猜,他定是用那条好腿踹向了蚀兽。但很快,闷哼变成了短促的惨叫,跟着是骨头碎裂的闷响,一声比一声刺耳。
      沉舟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她蜷在灶膛里,浑身发抖,眼泪却没掉——哭有什么用?能换瘸腿张活过来吗?逞能,为什么非要逞能……该死的。
      外面的尖啸渐渐远了,又好像就在耳边盘旋,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她甚至能“看见”老头最后倒下的样子:铁拐摔在一边,独臂还保持着挥打的姿势,脸上大概还带着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牙齿打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土豆。这是瘸腿张藏了半天的口粮,她平时舍不得吃,此刻攥在手里,硬得像块石头。
      “饿。”沉舟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她摸出怀里那个没烤透的土豆,在衣服上蹭了蹭,狠狠咬了一大口。
      生涩的淀粉味在嘴里散开,带着点土腥气。
      “怂归怂,命还在。”她对着灶膛里的黑暗说话,声音发飘,却带着股韧劲,“就是……今天又忙着躲麻烦,连口热乎土豆都没吃上,什么破日子啊喂。”
      她靠着冰冷的灶壁,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混乱,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的逃跑路线。每一步的落点,每一次转弯的角度,清晰得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
      “这破脑子……也就这点用处了。”她嗤笑一声,笑声在空灶膛里撞来撞去,有点疯,又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不知道,这看似平常的一次逃亡,只是个开始。那个被她当成“饿出来的毛病”的能力,那个只用来换烤土豆的“活地图”,迟早要把她这只只想蜷在铁壳屋里的懒虫,拖进一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风暴里。
      而此刻,暮色渐浓的碎瓦集边缘,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风里。他看着那座不起眼的土灶台,轻声说:“找到了。”
      声音被风揉碎,散在铁锈色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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