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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素黛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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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这可是苏淼真迹?”瞧阮亭风目不转睛抚着江水明月,她娓娓道来:“此物是我无意中在古玩摊遇见的,本应那日与宁公子在此会面时便该给你的,种种缘由拖到现在才送你。可还喜欢?”
“认识你这许多年,总算做了件人事。”他笑了笑瞪圆眼睛的舒茉,望向窗外霞空惆怅:“苏淼先生与师父是故交,我曾有幸得见他一面。苏先生的画作妙在所思所想皆可融入山水日月,其风骨更是涅而不缁磨而不磷。只可惜生前遭受排挤郁郁而终,能得此画扇珍之,也算慰藉苏先生在天之灵了。”
他复而望向舒茉,真挚道:“多谢你,茉茉。”
舒茉垂眸浅笑回应,无需言语表述真意。
阮亭风将折扇放入木盒收好,随口问道:“对了,我适才听你说宁公子,可是那日与你我二人共饮的那位?”
舒茉小吸了口凉气,惊讶道:“啊,我忘了,他来这儿是用的曦召公子这个假名。”
她冲阮亭风伸伸脖颈,柔声央求道:“他莫不是未曾告诉你他的真名吧?那你可要装作不知情,回头别说漏了嘴。”
舒茉不知自己为何惧怕宁昭,许是他生了张俊朗却冷傲的脸、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喜怒无常的不讨喜性子......总之,与他同框,舒茉总觉头顶被不知名重物施压,还是冒着万年寒气的重物。
手里银壶倾泻水流断了一下,他为舒茉斟上茶,试探问道:“我从未听你提及过这位宁公子,是新认识的朋友?还是......意中人?”
入口悠茶险些喷出,舒茉猛咽下茶水止不住清咳:“咳咳......亭风你在胡说什么!咳咳......谁会喜欢他!”
她轻拍拍胸口顺气,平静道:“我与他毫无关系,只不过偶遇过两次,他帮了我。上次只道是还个人情。”
“只不过......”
阮亭风云淡风轻自顾自品着茶,此话一出,他顿感不秒。以往舒茉这娇娇语态,这扭捏作派......
这又是要求他办事了,还是......难事。
“只不过什么?”阮亭风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儿模样:“你莫要再想从我这儿偷字画了,为了防你,我可是将压箱底的宝贝都藏起来了,你休想找到!”
阮亭风作为受害者资历甚深,但凡得个什么字帖名画,宝墨玉砚,舒茉若是看中,先捧高自己一顿乱夸,再软声软气撒娇卖惨,这两套下来还不给,那便来个趁其不备顺手牵羊。
舒茉白他一眼,叹气道:“瞧你吓得,其实我是想问,你可知怎样能联络到宁公子?我只知他名字,其他的我是一概不知。”
不是冲着自己宝贝来的?阮亭风松了口气,惬意拿起个橘子剥着:“怎得想起来要找他?我记得你可是从不好男色的,难道这次真被我说中了,对他念念不忘?”
她捡起桌上一块橘子皮掷向阮亭风脑袋:“别胡说!我才不喜欢他那冰块儿脸。只是府里草药,已给百姓们分得所剩无几。近日恐怕还会有人来求药,我曾见宁公子采过不少药材,想问他购些备着。”
阮亭风在云客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清楚灵铭寺一事没表面这么简单。宁昭心思深沉,处处谨慎多疑,亦非善类。甚至侯府暴乱不排除他是否牵扯其中。
恐舒茉无端被他人利用,他提醒道:“茉茉,我帮不了你,他每次前来都以花名赴宴,又有随从保护在侧。这件事你不要过多插手,再有人去侯府求药,想办法将他们打发走便是。当心挽弩自射。”
舒茉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亭风。只是现下京中百姓都知晓侯府赠药一事,贸然换了说辞更会被有心人非议。”
她意味不明地弯弯唇角,从阔袖里取出几页罗纹纸递于阮亭风:“小女还有一物要赠与隐舟公子,凡请公子一阅。”
阮亭风视线下移匆匆撇了眼纸张移回她脸上,虽说纸张不好藏匿毛毛虫,难保她换了新花样。
舒茉眼神点点纸卷,笑意透着胸有成竹。阮亭风略带谨慎接过,终是忍不住好奇打开。
茶盏香袖下移,瞥见他眼中喜色,舒茉凝眉含露:“小女家中还有几首新得的千古好词,本想隐舟公子若肯帮小女,一并奉上。唉~想来终究是‘尔既无心我亦休’~”
阮亭风很了解舒茉,反之舒茉也太了解他。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允,舒茉特意将纪景云借她阅览的曲谱多誊抄了一份,若他还不肯帮忙,那自己就不姓舒。
果然,如她所料,阮亭风经不住层层直击灵魂的糖衣诱惑,松了口:“好了~我姑且一试。不过他未必愿意见我。”
舒茉来求他办这事,必是她确信阮亭风能做得到。舒茉头头是道:“谁人不知,旁人若想见上隐舟公子一面,寻常金银软玉皆入不了他的眼,其求见门槛极为刁钻。宁公子既有本事见到你,说明他是费了心思的,你的面子他定会给。”
阮亭风呆摇了摇头,默认投降。他命身后小厮端来一盆兰草:“这是上次宁公子送来的一盆素黛兰花,品相上乘。我想着你素爱花草,待会儿回府带上。”
这是一株长势极为茂盛的粉黛石斛兰,叶片向外微垂,叶根至叶尖通体碧绿,中间粉白相间的兰花瓣静谧舒展,就连盆土覆着的水苔,雨花石都格外精致。
她盯着那盆素黛兰花愣神。宁昭这种不近人情,兴许小狗路过都要踢一脚的人,竟会有这样一盆生机盎然的花,甚至耐得住性子悉心呵护。
凉风顺窗棂拂进房内,叶片轻摇。她拉回思绪,心道应是他家中花仆功劳,与他有何干系。
舒茉示意兰芷接过花盆,半玩笑半动容道:“亭风,你不会是为了留下这盆兰草给我,才答应上次与宁公子会面的?”
她外表沉默寡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殊不知亲近过后,她是个看重情谊的软心肠。阮亭风因着她钟意一盆花草,与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这令她感动之余,更过意不去。
“有这个缘故。”察觉舒茉瞳光点点,颦眉生柔意之态,阮亭风补充道:“不过最主要的是,我对宁公子本人好奇。况且你不是说了,我与人会面的缘由本就奇怪刁钻,不足为奇。”
舒茉不再追问,只温声道:“多谢你,亭风。”
暮鼓初沉,更漏声声荡开夜色。坊巷间万家灯火次第片片亮起。云客渡内烛光摇曳,酒客渐满。饮至最后一盏茶,舒茉辞别好友归府。
侯府内,舒茉一进正门,便碰上匆匆前来通传的侍女:“二小姐,侯爷传您去正堂问话。”
“好,我知道了。”
舒茉面儿上自若,然峨眉浮生愁态,心底惴惴不安。白日之事终究要给长辈个交代,看来免不得要挨顿手板了。
正堂内,八仙桌上两盏茶一热一冷,香炉焚着辟寒香驱散秋凉。堂内各角落点了多枝青花六角烛台,黄檀木椅在黑夜亦是散发压抑的气息。
“父亲,母亲。”舒茉如常向父母行福礼问安,余光暗瞥二人神色,晦暗不明,手掌不由得压紧了些。
“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施药救了城中不少百姓。现在京都传遍了,说我建德侯府出了个女菩萨。”舒明谦正襟危坐,烛火将他脸上沟壑映照,看不出一丝笑意。
与其坐以待毙被父亲惩处,不如先发制人主动服个软儿。她虽性子要强,也知吃软总比吃硬来得划算。
舒茉二话不说利落跪下,恭而有礼认错道:“女儿知错,不该在外抛头露面,更不该明知自己无行医治病能力,还施药给百姓,还请父亲母亲责罚。”
“哎呀~茉茉你这是干什么!”
舒明谦忙撂下茶盏,快步上前将她扶起。离近些,舒茉才看清他扬起的眉梢。舒明谦合不拢嘴得意道:“父亲怎会怪你呢,你可是咱们舒家的福星。素日里那些个文官总嘲笑你爹是个只知舞刀弄枪,肚子里没半点子墨水的粗鲁莽夫。今日你在府外方寸不乱,扶危救困之气势,京中百姓可是当作一则美谈,都夸我舒明谦教女有方,温良恭谦让兼备。日后我倒要看看,谁敢再说我舒家是匹夫之勇!”
舒明谦喋喋不休好一通倒苦水。他是个武将,儿子随他也是个武官。偏偏小女儿舒璃也随了他,整日投壶舞剑,动不动就闯祸。这三个孩子都由柳氏严苛管教,四书五经强迫他们读了个遍,唯独二女儿舒茉随柳氏养出书香气,今日更是给他长脸,终得在文官面前挺直一回老腰。
舒茉暗暗松口气,迎面撞上母亲冷着脸走来:“今日好在有惊无险,只是茉茉你切记,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行善可以,一定要掂量清楚后果。”
原以为母亲会训斥自己一番,这出乎意料的温劝犹如寒冰遇春消融,心头渐起暖意。
她抚平眉头,欠欠身行礼应道:“是,母亲,女儿记住了。”
“不过......”柳氏顿了顿,话锋一转:“瞧今日这阵势,估摸城中生病的百姓不少。若天天堵在侯府门外求药,也不是办法。”
侯府毕竟是朝廷官员府邸,相当于舒家门面。每日像市井集市一般呜呜泱泱确不妥。
舒茉闻言点头附和,若有所思,眼下父亲母亲认可自己,她大胆将心中想法直抒:“父亲,母亲,郎中说思幽草这味草药如今京中少见,咱们府内也仅够支撑个一两天。女儿有位好友是做药材采购生意的,他倒有法子寻来。待女儿拿到草药便交予郎中,凡是求药的百姓让他们去医馆拿药即可,还是照旧诊金由咱们出,您意下如何?”
舒明谦捋捋须髯表赞同:“嗯~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茉茉你何曾认识过做药材生意的朋友,父亲从未听你提及过呀?”
舒明谦有此疑问实属正常。闺阁女子平日闭门不出,各种宴席结交的亦大多是门第同等的官宦人家小姐。本朝虽无排斥商人一说,然说到底仕商不同道,甚少同频出现同一场合,舒茉又怎会有机会结交商人做好友呢?
父亲总会从话儿里,精准拣令舒茉难以下台的话头。上次舒纪家宴问起向纪景云赠药一事,害得自己被母亲当众斥责,这次又问起商人......若被母亲知道那商人其实是个年轻男子,可远不止挨顿骂那么简单。
舒茉怔了下,脑袋灵光一转,强颜笑道:“啊......是前段时间兰芷生病,我不放心便跟着霁月去抓药,机缘巧合下结识的一位......医女。父亲母亲放心,此人靠得住。”
她这谎话应是天衣无缝,至少父亲没再继续问些角度清奇的话儿。
柳氏听着是医女,也稍稍放下心:“好,那便依你的,这两日若有百姓来求药,带他们去侧门拿吧。”
唯恐父亲母亲寻思过来再盘问什么,舒茉忙应:“是,母亲。”
恰逢侍女入厅传禀用膳,舒明谦与柳氏先行移步去了膳厅。只待静候阮亭风佳音,从宁昭那儿购来思幽草,事情便可妥善解决。
彼时天光忽闪,紧接沉闷雷声,雨点簇簇打落。舒茉出了正堂倚在檐柱仰望夜空,烛火微光下似能见水珠如白丝线织就庭院一层玄青锦。
愿今夜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