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玻璃之间 全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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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X的恋人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X就需要为她的恋人调试提示词。
2077年9月25日 夜之城
又坏了吗？X从房间走出，一眼看到躺在客厅沙发的Dta，此时的Dta正眼神空洞的望着公寓天花板，看上去有点头脑发昏。这是今年Dta的内置AI模型第二次出现记忆过载，2077年，夜之城居民在小时候就能享受到最先进的AI接入服务。通过手术植入的AI模型不仅能适配各种语言，还能在本地存储一定量的资料供作知识储备，可以说是夜之城育儿科技的又一座大山，虽然这破地方的出生率也很感人就是了。
Dta的植入手术进行的相当不顺利，大概是选择性价比高的诊所和相对低端的芯片原因，义体医生不仅没能做到芯片的独立化，还错误地估计了芯片的存储能力。这导致Dta的AI模型会影响记忆功能，还必须每隔一段时间重新进行提示词设置。
X一边埋怨着义体医生，一边熟练地拔出芯片，调出以往提示词，准备进行复制粘贴的工作。一个念头陡然从阴暗处升起，X瞥向静静摆在茶几下层的礼盒。昨天的一周年纪念日，Dta为X准备了康陶科技新推出的健康监测手环。这款产品能全天候监测身体的各项指标，并返回详尽的饮食、睡眠、运动建议。甚至是情侣款，两人能清楚看到对方的实时状态。X想到这种事情就不免心中一阵发寒，这种无孔不入的亲密让她回忆起童年在游泳馆深水区挣扎的窒息感。
X在设置面板上顿了一顿，敲下“恋爱中保持边界，但要向对方坦白自我”几个字，想了一想，又改成“要尊重对方个性”。其他部分按照往常一样粘贴，将芯片放回后，X看着礼盒，等待着Dta的苏醒。“香亨可乐，爱在舌尖！” 窗外巨型银幕的广告照进了公寓中，光污染挤得房间喘不过气来，X背过了身去，双手交叉着坐着。
不消一时，Dta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的X，扶了扶额头问到“这破芯片又出问题了？感觉上次是不是还在两个月前”
X点点头，目光游移。
“也不知道我爸以前怎么想的，能给我用这种破玩意”
X有意没接这话茬，目光在地板上扫了一扫，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和Dta短兵相接。
“其实我觉得手坏这事吧，我也有错...”
“要不我还是带着吧”
开门见山，Dta愣一愣，脸上浮起一种惊喜的神色，紧接着连忙说道:
“不不，你这样想我很高兴就是了...但是我刚才又想了想，就算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这种程度也太过分了”
Dta把礼盒收了起来，接着说道:
“明天我去退了吧，不过你的身体也要注意啊”
X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忍不住轻轻叹出一口气，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自己这么做算对吗？Dta见状露出一种狐疑的神情。不等Dta发话，X张开双臂抱住Dta，把头埋在Dta肩上，喃喃道:
“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彼此理解很幸福罢了，如果能一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Dta用抱得更紧的力度回应了X。
其二
风平浪静的一个月滑过。公司的工作像山一样快要压倒X，但公寓里等待着她的灯光，以及桌上冒着热气的夜宵，总能支撑住X完成冗长的工作。想到这件事，X心里就泛起一丝慰藉，手上的工作都轻松起来。
当晚，关上办公室的灯后，X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迫不及待地向公寓赶去。在门外就能闻到番茄肉丝面的香气，这可是Dta的拿手好菜，熟练地掏出钥匙，门还没开X就先褪下了鞋跟，准备好换上拖鞋。
大快朵颐之际，Dta拉出椅子坐在对面，X从眼神里就能看出她有些什么事要说。
“最近帮派火拼得厉害，你最近总是那么晚回来，就不要再为了省时间走那条小路了”Dta率先开口了。
X含糊地嗯嗯道。Dta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将垃圾袋扎了起来，继续说道：
“你总这么漫不经心呢...”
沉默暂时盘踞在吊灯顶。电视机中NCPD警督三儿子结婚的新闻作为默剧无声播放。
“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谈心了？我想和你聊聊，可惜最近总是没空”Dta选择驱赶这片沉默。
X暴风吸入的速度慢了下来，筷子上的两三根面条摇摇摆摆得像是风中残烛。
“怎么了？”X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像是审判庭中进行无罪辩护的被告人。
X无缘由的想到很多年前和父亲一起沉默度过的晚餐时间:母亲走后，两人的行动多于交流，比起父子更像下雨天共同在屋檐下躲雨的陌生人。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忙，这些公司从来把员工当消耗品使用，我就是因为这个离开公司的”Dta眼神中眼泪快要超载。
“我害怕那种麻木的感觉，所以我宁愿做一个社区清洁工”
“我想说，我现在只有你了...我不想让我们的感情这样”Dta已经不能控制眼泪从眼眶中冲出，她干脆把头埋在臂弯里。
X知趣地用手摸着Dta的头，可是心里生出一种别扭的情感。仿佛父亲有一天在她面前嚎啕大哭声明着这个家的破碎和相依为命的冷暖。但她没抽回手，让Dta失望比做自己不理解的事更令人恐惧。
Dta手心手背并用，擦干了泪珠，楚楚可怜地直视着X，目光如炬让人避不可避。
“我真的，真的很害怕我们现在这样。我爱你，我想要更依赖你”
X想要冷静，她很想说让我想一想再回答你，但不说些什么脱身应该要付出蜥蜴断尾的代价。
“我也需要你。蒽蒽，我会抽出更多时间陪你的”
Dta脸上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脸上绽出了笑容。她张开双臂要了一个拥抱，X照做了。两颗心脏离得很近，X能感到另一颗彭彭的生命力，却又感到对方的动作有些许僵硬。对方会感到自己此时冷静的像在谈判桌一样吗？X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谈判中败北了，Dta的眼泪也是为了在天平上增加重量吧？不，怎么能这么揣度着别人呢，更何况是最亲密重要的人。那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违心呢？不知道，此刻X如同被拧着的心上好发条的玩具，执行着精密零件设定好的反应。所谓恋人，应该做出这种反应吧，可惜感受不到那种温暖的感觉。
漂浮在霓虹汪洋上，俯瞰着闪烁的城市，窗外沸腾的海洋在无数摩天大厦流淌、跳跃，不属于普通人的飞行器擦拭着夜之城的夜空。窗内，相片框回应着霓虹灯的节拍，Dta的体温和啜泣一并传来。
X只觉得这一切都很远。
其三
是夜，X望着熟睡的Dta出神，久久不能入睡，回忆涌上了心头: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无论是母亲，父亲，认识的同学，老师。妈妈和我之间的玻璃是最薄的，或者说，妈妈和谁都是这样的亲近。虽然很少能和妈妈待在一起，但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就会有一种什么都不做也很好的安心感。因为妈妈是NCPD的警员让人觉得很安全吗？还是妈妈总是能帮我处理好各种各样的难题呢？不过没有妈妈，我确实没有办法面对父亲。父亲整天忙着公司的事，甚至有时候会几天不回家。每次见到他，就像是血缘很近却不熟悉的叔叔拜访家里，总是很难做出让人满意的样子。妈妈这时候就会联谊我们，基本上就是带我们去儿童乐园或者家庭餐厅，每次这时候，大家就会展示出其乐融融的景象。
妈妈调岗后，或者我长大一点后就又是另一番情况。妈妈对我变得很严格，我被送进一所市中心附近的小学，这里的同学似乎都在忙着什么，老师一般也不会关注我说的话，我想应该是那层玻璃更厚了。我不在乎，我从来都觉得我与他们完全无法再接近。可是我觉得妈妈和我之间的玻璃也变厚了，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事情，就算在睡觉前哭过很多次也没办法理解，我也不愿意接受。后来我猜是我不够“特别”吧，我在班级里的成绩太不引人注目了，我也不会其他同学所表演的小提琴、钢琴、双簧管等等等等。
关于这种兴趣，我唯一接触的是游泳。在我9岁的时候，妈妈给我报名了游泳班。值得高兴的是，就算妈妈因为工作不能见我，也会发讯息叮嘱我好好上游泳课，因此我非常期待每周的游泳课。而我差点因为这种期待丧命:大概进行了五周后的游泳课，场馆老板就会开始允许我们自由练习，当然这仅限于浅水区。那时的我特别想要证明自己的游泳天赋，但同一期总有一个家伙比我快，比我姿势标准 ，就算违背规定去深水区游泳也会被默认。我偷偷观察他的泳姿，他的换气方式，为什么尝试后还不如之前呢？我觉得是深水区的锻炼，如果是这样，他还有机会能在深水区继续提升自己，我不是永远无法赶上他了吗？于是我挺然走险也进行了这种锻炼。很不幸的是第一次尝试我就抽了筋，明明只要不发生这种事也不被发现我就能超过他的，这是我在水中清醒时最后的想法。接着就只剩下水了，呼吸变得很困难，四面八方的水涌了上来，吞没了一切。
再睁开眼见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父亲和妈妈都在病床前，这应该是唯一一次不太一样的联谊。后来我的游泳课停了，我现在也不太会游泳。
14岁时，我从学校被父亲接到家中，说妈妈巡逻时被赛博精神病袭击了。过程太过于删繁就简，没有和歹徒激烈的缠斗，也没有医院全力抢救的挣扎，火化完的罐子和相片陈列在客厅柜子上。夜之城的医院对无药可救的患者采取最高效一体化的处理程序。我什么话都没说，父亲也什么话都没说 。我们都没流泪，也许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哭了。
这种沉默延续了下来，父亲每个月都会给我转固定的钱。这不是什么父子情深相依为命的续集，他对我应该只有责任了，这应该就是没有人连接我们的唯一结果。
再后来父亲病倒了，他坚持着不去看。我回到了他的住所照顾了他两个月，这期间他成罐的吃着止痛药，还常常在夜里疼的辗转反侧。我很想劝他去趟医院，但我该以什么身份说出这种话呢，我们之间用责任的纽带联系起来，我深感这话太傲慢了，于是我还是沉默着。一直到春天他也没有好起来，我为他收拾了住所，离开了那个地方。
然后我成了一名公司狗，维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转机出现在Dta的出现。Dta空降到办公室，她那种热情明媚的像是小太阳一般，展现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即使是高压的工作下，她也从没说过什么丧气话。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我会这样暗淡的活下去，但Dta的突然出现让我不想再这么生活。我开始绞尽脑汁地明里暗地接近Dta，大概是上天开恩，或者说我身上也有种“特别”吸引着Dta，我们很快确立了关系，并发展为同居关系。
拂过颈侧的温暖气息打断了X的思绪，Dta翻了翻身，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X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什么都没有。机械地给出承诺和拥抱就会有结果吗，还是会回归之前那样麻木的生活。过往的闪耀让X看不清两人之间玻璃的厚度，但现在的距离让X觉得依赖像是枷锁，过分沉重不能放下。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X由衷地想到这句话。
其四
雨、骤降的气温、无人的街道。
秋雨为这座城市蒙上一层看不清的水汽，在这样高度科技的时代，人类难得与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相当，躲回了自己的洞穴。
“如果你用着义体医生那倒腾来的八手货，这种天气千万当心电路故障，但如果你用的是我这军用科技的真家伙，能跟V一样杀个七进七出...”
“去你妈的，真当老子不识货，你这货比你奶奶那假牙还过时！”
穿过小贩与各色买家喧嚣着的走廊，这间超级摩天楼的小公寓内，X机械地吃着营养果冻。冰箱里这东西少了，从来不吃这种工业大成之作的Dta换了口味？X心里有些发毛。上周芯片又出了同样的问题，那种行为算是犯罪吗。只是将提示词又做了一遍重申罢了，应该不会带来太多的影响。回想起来Dta在上次谈心后确实没再说说过什么了，两人如婚后二十年的老夫老妻，沉默中就能心领神会。
一支果冻见底了，时钟指向九点整，说是出门有事的Dta还没回来。出门前X过问了，Dta埋头当没听见，这做法实在不太像Dta。倒不如说那个可能会吃以前厌恶的营养果冻的、能百分百同步于自己的Dta不太像Dta了，X将手中的果冻包装捏的吱吱作响。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回忆。初到这间公寓到现在，新添了几件家具、又改了灯的款式，铺了两人一起选的地毯，相片墙上一张张，都是Dta拿相机拍下的，这年头数据存储这么方便，她偏要大街小巷地找一家能打印相片的店打出来挂在墙上。渺渺的回忆之海下几个浮标，即使是X这样生性淡然的人看到了，嘴角也会微微扬起。
“咔擦”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你怎么也开始吃这种工业制品了？”X举起一支营养果冻问道。
难得地X先开口，Dta没回话。迈进门，雨伞挂起，两人视线相交，X别过头去，侧颜在窗户上映的很清晰，两幅面孔被一道目光审视。
“你，修改了什么吧，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终于，Dta说话了。
“我，我确实做了”X退无可退的承认。
气氛太重，再托不住过多的眼泪，夺眶而出的眼泪在脸上驰骋，水珠在玻璃上滚落。雨淅淅沥沥地下，Dta伸手抹去泪水，手臂抬起又放下去，又一把抓住相片，撕得粉碎，一片片碎屑落下。
“现在！我终于读懂你，你就是个控制狂，你想洞悉我的一切，你想控制我的一切。但是，但是我不会因此恨你，我需要你。你，你对我重要、谁都不能取代你，所以这些我都可以原谅你。你做的这些，你修改的这些啊。”
“那我们...”X张开双手欲说下去，回过头来，眼神还在地毯上打转。
“我唯独不能原谅你避着我，你从来不愿意向我展示真正的自我，你是害怕我吗？你怯懦、自私...你伤害着过去的人，你又继续伤害着我，我会试着自己愈合。但是你，你已经不需要了。你只是想创造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你不敢面对真实的我，不，你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面对，你这个胆小鬼！”
“检测到伴侣心率异常，需要呼叫服务吗？”X的手环亮起，机械女声礼貌的询问不适时响起。Dta扯下自己的手环，摔在地上，转过身去夺门而出。手环滚几圈来到X脚边。
“连接断开”机械女声无喜无悲播报着。
窗外雨声渐大，夜之城是这巨大泳池的深水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玻璃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