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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月亮 那就去保护 ...

  •   “三——”
      绑匪的倒数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地砸在陈栖安的心脏上。他死死盯着那把抵在温叙白脖子上的刀,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已经在那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温叙白的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微微发颤,却倔强地咬着牙,硬是没有哭出声。
      “二——”
      空气凝固得像要碎裂。陈栖安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温叙白因窒息而发出的微弱呜咽。那个疯子般的男人一手掐着温叙白的脖子,一手举着枪指向温父温母,眼神里满是癫狂的快意。
      “一!”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温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绑匪持枪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手枪脱手飞了出去。但那把刀也在同一时刻划了下去——
      “阿白!”
      陈栖安的尖叫声撕裂了傍晚的天空。他看见鲜血从温叙白的脖子上渗出来,在夕阳下触目惊心的红。那一刻,四岁的小小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什么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阿白死。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冲了出去,一头撞在绑匪的腿上。
      绑匪猝不及防,踉跄着松开了钳制温叙白的手。温父趁机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而温母则如鬼魅般闪身上前,干净利落地制住了倒在地上的绑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五秒的时间。
      “阿白!阿白!”陈栖安扑到温叙白身边,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你流血了……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温叙白疼得直抽气,小脸煞白,却还是努力抬起颤抖的手,笨拙地去擦陈栖安的眼泪。他的指尖冰凉,沾着血迹,却认真地抹过陈栖安的脸颊:“安哥不哭……我不疼……”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明明自己脖子上还在冒血,却还在安慰对方。
      夕阳将他们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警笛声隐约响起。温父温母对视一眼,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这两个孩子深厚情谊的复杂动容。
      温母蹲下身,轻轻按住温叙白脖子上的伤口止血,声音有些发颤:“乖,别动,妈妈给你包扎。”
      而温父则看向那个还在抽噎的陈栖安,目光里多了些什么——那是他第一次用审视的眼神看这个邻家的四岁孩子。
      能在那种情况下冲出去的孩子,要么是蠢,要么是……有着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
      绑匪被温父温母带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而小温叙白已经由于劳累过度昏了过去。陈栖安被父亲领回家,一路上他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温叙白脖子上的血,还有那双明明疼得发抖却还在安慰他的眼睛,导致他完全没有看到他父母欲言又止的无奈以及那红肿的双眼。
      回去后,陈栖安终于精神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床上。他的父母看到这个样子,终于忍不住了,陈母崩溃的哭了出来,陈栖安的父亲把他的母亲拉出去,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摇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陈栖安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温家跑。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温叙白的伤怎么样了?会不会怪他?怪他没早点冲出去,怪他没保护好他——
      门突然开了。
      温父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孩子。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让成年人都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进来。”
      陈栖安愣了一秒,乖乖跟了进去。
      温家的客厅他来过无数次,但今天感觉不一样。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坐。”
      陈栖安爬上沙发,两条小腿悬空晃了晃,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温父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陈栖安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温叔叔,阿白他……”
      “他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陈栖安大大地松了口气,眼眶却突然红了。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已经哭过了,在阿白和他父母面前哭得那么丢人,不能再哭了。
      温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陈栖安,”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那天那个人为什么要抓阿白吗?”
      陈栖安摇头。
      “因为他是冲我来的。”温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世上有一些人,他们做的事很危险,我是他们的老师,而那个人想用阿白逼我死。”
      陈栖安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最核心的那个词:“老师?教什么的老师?”
      温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陈栖安浑身一凛。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居叔叔,好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你那天冲出去,怕不怕?”
      陈栖安想了想,点头:“怕。”
      “那为什么还要冲?”
      这个问题,四岁的陈栖安回答不上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尖,半天才憋出一句:“因为……阿白在哭。”
      “他哭了吗?我没听见他哭。”
      “他在心里哭。”陈栖安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看得出来。”
      温父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
      久到陈栖安以为他睡着了,久到他自己开始犯困,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漆黑——
      “陈栖安。”
      温父突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些陈栖安听不懂的东西。那是他在以后很多年里才逐渐明白的——那是一种选择,一种托付,一种把命运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沉重。
      “你想不想学会怎么保护他?”
      陈栖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想!”
      “哪怕这条路很难,很苦,甚至可能死?”
      “想!”
      “哪怕以后他可能都不知道你在保护他?”
      陈栖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想起温叙白那天被掐着脖子时的眼神——不是害怕,是相信。相信他会来,相信他不会不管他。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知道怎么让他知道,但我想让他……一直都能那样看着我。”
      温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久久无言……
      那天晚上,他被温父亲自送回家。走到门口时,温父突然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陈栖安,你记住。我这一生教过很多人,但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只有你,会知道我的名字,会知道我是谁。”
      “为什么是我?”
      温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陈栖安莫名其妙地想哭。
      很多年后,当他终于知道温父的真名,终于明白“知其名”在杀手世界里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才懂得那天晚上的对话有多重。
      知其名,意味着信任。
      知其名,意味着责任。
      知其名,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单纯的邻家小孩,而是被选中的人——被选中站在阿白身边,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人。
      那天晚上,陈栖安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悄悄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他一定要认真努力地跟着温叔叔学习,成为他最优秀的徒弟!
      不为别的。
      只为下次再有人拿刀对着阿白时,他能第一个冲上去,而不是只能在旁边看着。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五点,陈栖安都会准时出现在一间温家旁边的小屋子里,他一直以为只是一间普通的杂物间,没想到。
      第一个月,是站。
      站着不动,站到腿发抖,站到眼前发黑,站到汗把衣裳浸透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他站到第三十五分钟的时候,腿抖得像筛糠,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他拼命想站稳,但腿不听使唤,最后还是跪在了地上。
      “起来。”
      温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背上。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劲,撑到一半又趴下了。
      “起来。”
      他又撑,又趴下。
      膝盖磕在地上,生疼。手掌心全是汗,在地上按出两个湿印子。他咬着牙,第三次撑起来,这次终于站住了,但腿还在抖,抖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他盯着面前那堵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还是那条小蛇的样子。他看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想分散注意力,不去想腿有多疼。
      然后他就想起了阿白。
      想起阿白被掐着脖子时看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相信。相信他会来,相信他不会不管他。
      那个眼神像一只手,把他往上托了一把。
      他又站住了。
      那天他站完了四十分钟。最后温父喊停的时候,他直接坐在了地上,喘了半天才喘匀气。
      温父蹲下来,看着他。
      “刚才在想什么?”
      陈栖安喘着气,老老实实回答:“在想阿白。”
      温父没说话,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加五分钟。”
      那天晚上回家,他推开门,发现他爸他妈坐在客厅里,灯开着,电视关着。
      桌上摆着一碗温着的汤。
      他妈看见他进来,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说话。他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走路时微微发僵的腿上——那是站了四十分钟的后遗症。
      “过来坐。”
      陈栖安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走过去,在他爸对面坐下。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爸开口了。
      “今天下午,温叔叔来过。”
      陈栖安愣住了。
      他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质问,是一种更复杂的、他那时候还不太能完全看懂的情绪。
      “他把事情跟我们说了。你每天早上五点过去,练什么,为什么练。”
      陈栖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一点厨房里油烟的味道,还有洗洁精的香。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他爸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然后他爸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处被挤出来,飘在空气里,落在他心上。
      “陈栖安。”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很多年以后他才能准确说出来的词——无奈。还有,放手。
      “你温叔叔的身份,我和你妈早就知道。”
      陈栖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他爸继续说,声音沉沉的,“有些事,瞒得住外人,瞒不住世交。我们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事,也知道……他们夫妻俩,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妈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一直不想让你卷进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想让你沾上这些东西。”他爸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落在他站了一整天之后还微微发僵的小腿上,“可那天的事,你已经在里面了。阿白被掐着脖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你那个眼神,我忘不了。”
      陈栖安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温叔叔今天来,跟我们说了你想学。说了你愿意。”他爸看着他,一字一句,“他问我们,同不同意。”
      “我说……”
      他爸顿住了。
      又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陈栖安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面的光在晃。他爸从来没这样过。他爸一直是稳的,沉的,什么事都能扛得住的。可这一刻,他好像看见他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在重新拼起来。
      “我说,让他自己选。”
      他爸的声音有点哑。
      “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午。吵过,哭过,也吵过。”
      他妈在旁边轻轻吸了吸鼻子。
      “最后我们想明白了。”他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过来,又暖又疼,“你才四岁,可你已经知道你要什么了。你想保护阿白,想站在他前面,想让他不用再害怕——这不是我们帮你选的,是你自己选的。”
      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那是一个陈栖安从未见过的姿势。他爸那么高,那么壮,从来都是站着跟他说话的。可这一刻,他爸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像他是平等的,像他是个大人。
      “陈栖安,”他爸说,声音很轻,很沉,“这条路很难。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吃苦,可能以后还有很多你现在想不到的事。你怕不怕?”
      陈栖安想了想。
      怕。他怕疼,怕累,怕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的时候那种困和冷。可他更怕——
      更怕阿白再露出那种眼神。
      那种明明害怕,却只能相信他的眼神。
      “怕。”他说,老老实实的,“但我想去。”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里有很多东西。骄傲,心疼,无奈,还有一点陈栖安那时候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放手。
      “那就去吧。”
      他爸站起身,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像他还很小的时候那样。
      “如果真的只能这样,如果你坚持了——”
      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陈栖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好像他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突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整颗心都在震。
      他妈把他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爸那句话,还有他妈握着他的手时那种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学会保护阿白。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爸他妈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们没有拦他。
      他们说,去吧。
      他闭上眼睛,想着阿白的脸。笑着的阿白,喊他“安哥”的阿白,跑过来扑到他身上的阿白。
      还有被掐着脖子时看着他的阿白。明明疼还在安慰他的阿白。相信他会来的阿白。
      他要把这些脸都记住。
      在撑不住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看一遍,就能再撑一会儿。
      再看一遍,就能再撑一会儿。
      撑到不用再撑的那天。
      第二个月,是扎马步。
      比站着疼多了。
      站着是腿酸,扎马步是腿疼,从大腿根疼到脚后跟,像有人拿锯子在锯。温父让他扎着,手里托着两块砖头,平举着,不许放下来。
      第一天,他扎了三分钟,腿就开始抖。五分钟的时候,砖头开始晃。七分钟的时候,砖头掉下来了,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捡起来。”
      他弯腰去捡,腿抖得差点又跪下。捡起来,重新举好。
      八分钟,又掉了。
      “捡起来。”
      捡起来,再举。
      那天他掉了十三次砖头。最后一次捡起来的时候,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哭。他咬着嘴唇,盯着墙上那条裂缝,脑子里拼命想别的事。
      想阿白。
      想阿白笑起来的样子。阿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露出一排小白牙,喊他“安哥”的时候,跑过来扑到他身上,整个人都是暖的。
      他想着那个笑,手上的砖头好像轻了一点。
      那天他坚持了十五分钟。最后温父喊停的时候,他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垂在身子两边,像两根面条。
      温父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眼睛。
      “哭了?”
      “没有。”
      “嗯。”
      那天晚上回家,他妈看见他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印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拉进厨房,又给他端出一碗温着的汤,看着他喝完。
      “妈,”他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睛,“你不问我疼不疼吗?”
      他妈背对着他洗碗,肩膀顿了一下。
      “问了,你就不疼了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妈转过身,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笑着。
      “你爸跟我说,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吃过很多苦。只是他吃的苦,跟你不一样。”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安安,妈不问你疼不疼,是因为妈知道,问了你也会说‘不疼’。可妈心疼。妈心疼你,但不能拦你。因为你爸说得对——这是你自己选的。”
      她把碗收走,临走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五点起来吗?”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想着他妈那句话。
      问了,你就不疼了吗?
      不疼是不可能的。但他知道他妈知道,他妈心疼,但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他还是会去。
      所以他更要撑住。
      为了阿白。也为了他妈那个红着眼眶还笑着看他的样子。
      第三个月,是打基础。
      温父开始教他一些动作。怎么站,怎么蹲,怎么转身,怎么迈步。一个一个拆开了,揉碎了,让他一遍一遍地练。
      一个转身的动作,他练了三百遍。
      第一天,温父让他转一百遍。他转到五十遍的时候,头开始晕。转到八十遍的时候,想吐。转到一百遍的时候,扶着墙站了半天,眼前才不晃了。
      “明天,继续。”
      第二天,又一百遍。
      第三天,又一百遍。
      第四天,温父说:“今天换个动作。”
      他以为终于不用转了,结果温父让他练的是另一个转身,只是方向反了。
      又一百遍。
      那天他转到最后,腿都软了,扶着墙站住,眼前发黑。他闭着眼睛,等着那股眩晕过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阿白。
      不是真的看见,是脑子里看见的。阿白站在他面前,笑着,喊他“安哥”。笑着笑着,那张脸变了,变成被掐着脖子时憋得通红的样子,变成脖子冒血时惨白的样子,变成明明疼还在安慰他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
      眩晕过去了。
      他站直了,看着温父。
      “温叔叔,我还能再练一会儿吗?”
      温父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用了。明天继续。”
      那天回家,他躺在床上,想着刚才脑子里看见的那些脸。
      笑着的阿白,哭着的阿白,害怕的阿白,相信他的阿白。
      他想起那天阿白被掐着脖子时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他忘不了,每次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来。像一根绳子,在他往下掉的时候拽他一把。
      他想起他爸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的那句话。
      想起他妈红着眼眶还笑着的样子。
      想起那天晚上,客厅里那声长长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真的保护阿白。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阿白再露出那种眼神。
      不是因为害怕而相信。
      是因为相信,所以才不害怕。
      他想让阿白以后,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能相信他会来。不是因为没办法才相信,是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来。
      窗外,月亮很亮。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五点起来。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第六个月……
      他摔过,磕过,疼过,哭过——但没让别人看见他哭。他咬着牙撑过来,每次都想着那些脸。
      笑着的阿白,喊他“安哥”的阿白,扑过来抱住他的阿白。
      被掐着脖子时看着他的阿白,明明疼还在安慰他的阿白,相信他会来的阿白。
      他爸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那就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妈红着眼眶笑着看他喝汤的样子。
      还有那天晚上,客厅里那盏亮着的灯,桌上那碗温着的汤,和他爸那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息。
      这些脸和声音在他脑子里转,在他撑不住的时候跳出来,像一只手,把他往上托。
      有一次,他练一个动作练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是做不对。那天他站在小屋子里,温父看着他做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错的。
      他做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眼泪终于憋不住了,顺着脸往下淌。但他没停,还在做,一边哭一边做。
      温父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做到第五十遍的时候,他终于做对了。
      他站在那,喘着气,脸上全是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滴。
      温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刚才在想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老实回答:“在想阿白。”
      “想他什么?”
      “想他……”他想了想,“想他被抓那天看我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他有点说不清楚,但努力想说清楚,“就是相信我的眼神。他没哭,也没喊我救他,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好像他知道我一定会救他一样。”
      温父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看你吗?”
      陈栖安摇头。
      “因为你是陈栖安。”温父说,“不是别人,是你。”
      陈栖安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想温父的话。
      因为他是陈栖安。
      不是别人。
      是阿白的安哥。
      他想起那天阿白跑过来扑到他身上,喊他“安哥”的样子。想起阿白每次看见他,眼睛都会亮起来的样子。想起阿白被掐着脖子时,明明那么害怕,还那么看着他的样子。
      他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
      想起他妈红着眼眶笑着的样子。
      想起那天晚上,客厅里那声长长的叹息。
      他好像有点懂了。
      阿白相信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是他。
      是因为他每次都会在,每次都会陪他,每次都不会不管他。
      所以他要练。
      要撑住。
      要变成那个阿白相信的人。
      窗外,月亮很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五点起来。
      后来,他问过温父一次。
      “温叔叔,我能跟阿白说吗?说我每天在练什么?”
      “不能。”
      “为什么?”
      温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练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他知道。是为了让他不用知道。”
      陈栖安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句话。
      不用知道,是因为不需要知道。
      是因为他在,所以阿白永远不会遇到需要他知道的那一天。
      他点点头。
      “我懂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些脸。
      笑着的阿白,跑过来的阿白,喊他“安哥”的阿白。
      被掐着脖子时看着他的阿白,明明疼还在安慰他的阿白,相信他会来的阿白。
      他爸说“那就去吧”时看着他的眼睛。
      他妈红着眼眶笑着的样子。
      还有那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息。
      他要把这些脸和声音都记住。
      在撑不住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听听。
      看一遍,就能再撑一会儿。
      听一遍,就能再撑一会儿。
      撑到不用再撑的那天。
      或者——
      撑到撑不到的那天。可他希望,永远不会有他撑不到的那一天,只会有不用再撑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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