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枫逅》嘉祂

25、暗夜悬赏 陈栖安……

　　陈栖安靠在冰冷墙壁上，那寒意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渗入骨髓，让他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忍不住微微战栗。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太阳穴的皮肤，那里传来一阵阵持续而尖锐的钝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神经末梢上反复扎刺，连带着整晚紧绷的神经和积压的疲惫都在无声地叫嚣着抗议。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将那股疼痛扩散至全身。
　　他闭上眼睛，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但脑海中纷乱的画面却如潮水般涌来，挥之不去。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显得异常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嗯，后面是我的悬赏和你的悬赏又涨了吗？不过，你的还是比我要少多少？”
　　孟晚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房间的另一端，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那张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也难掩一丝凝重。她缓缓掏出手机，那是一个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设备，不仔细看只是一个普通的黑色手机，若仔细看了，这可是个了不得的设备。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滑动、点击，动作流畅而娴熟，仿佛在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指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她快速翻找了一番，在一个结构十分复杂繁琐的文件夹里，点进了一个图标同样毫不起眼的黑色软件。软件启动时没有任何声音，屏幕中央只有一排白色的英文字母——“Dark”，那字体冷硬而锋利，透着一股神秘而冰冷的气息，仿佛通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充满罪恶与欲望的地下世界。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孟晚舟指尖与屏幕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她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和凝重：“陈少爷，您这‘栖’字果然是赫赫有名，这悬赏金涨得比谁都快，简直……可以说是疯狂了。”
　　“少贫，”陈栖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快说，多少？”
　　孟晚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她一字一顿地报出那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天文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目前仍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悬赏金额，325,876比特币。”
　　“325,876……”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陈栖安的头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倒吸一口冷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良久，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嘲地说道：“榜首？这个‘殊荣’我可一点都不想要。简直是讽刺到了极点。那你的呢？”
　　“我？”孟晚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苦涩，“我沾了您的光，也跟着水涨船高，涨了一点。现在是第二，刚好30万整。”
　　“30万……”陈栖安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了，可在此时此刻，它却代表着死亡的阴影。随即，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又急切地问道，“所以，我还是比你多出两万多？”
　　“对，”孟晚舟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汇率换算软件，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多出整整两万五千八百七十六个比特币。按现在的行情算，大概就是二百三十多亿美元。陈少爷，您这身价，可真是让我望尘莫及，也足以让全世界的赏金猎人和雇佣兵为之疯狂了。”
　　陈栖安再次抬起手，用力地揉着依旧酸痛的太阳穴，那股钝痛似乎因为他此刻沉重的心情变得更加剧烈了，仿佛要将他的头颅生生撕裂。“是啊，可不是一般的多。”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这下好了，你我成了全世界赏金猎人眼眼中最肥美的羔羊，不，是行走的宝藏。你直接称呼我你就行，不用那么客气。这个差距……”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这个差距，足够买下多少个顶尖杀手的命了？足够发动一场小型战争了。”
　　孟晚舟收起手机，那幽冷的屏幕光芒消失，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昏暗。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陈栖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那笑意里却饱含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陈少爷，您都已经不退出顶尖杀手这圈多久了呀？怎么还被人这么惦记着？这仇恨值，简直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底是招惹了哪家怀春的小姐，还是气到了哪家不讲理的少爷？或者说，是触动了某个庞大利益集团的奶酪？”
　　“啧……”陈栖安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调侃，而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他的目光同样复杂地落在孟晚舟身上，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文静、实则手腕通天的女黑客所蕴含的恐怖“价值”。“一个黑客怎么比顶尖杀手的钱还多，看来啊，我当时没挑错人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感叹，仿佛在为自己的判断力感到一丝欣慰，又仿佛在为两人此刻的处境感到悲哀。
　　“我的师傅千叮咛万嘱咐了，到他快死了给我的遗书都是因为这个，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如此待我，我可能还完成不了他最后的请求……”陈栖安终于疲惫地挥了挥手，手臂落下时重重地砸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声音仿佛是他最后一点力气的宣泄。“你回去吧，小心点。”
　　孟晚舟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她的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陈少爷，我知道您是为了温先生，更是为了温叙白。可咱们留在这的时间不多了，温先生也肯定不希望最后的结局是您的离世，所以您要是对温少爷……，唉，算了，看您的个人想法。但是我得告诉你，我们时间不多了，过完年咱们必须得走。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陈栖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抬起了头，神色复杂地说道，声音沙哑：“你也一样。林可是个好女孩，别辜负了她。”
　　孟晚舟的鼻尖一酸，一股酸涩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沉默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这是陈栖安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她，也是在告诉她，他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她不想再在这里多做停留，害怕自己会因为心软而改变主意。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陈栖安，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其中。
　　就在孟晚舟方才藏身的阴影处，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换了一道身影。那人身形修长，身上还穿着元旦晚会时的黑色丝绒长裙，面料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隐在黑暗中几乎与夜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幽暗里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窥伺猎物的毒蛇。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孟晚舟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冷。随即，她的目光又死死地投向陈栖安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眼神贪婪而炽热，仿佛要将那扇窗户钉穿，看透里面的一切。
　　“终于找到你们了，”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贪婪，“悬赏第一的‘逆行者’，还有我们亲爱的的黑客小姐‘Z’。你们可真是让我好找啊，这下，你们插翅难飞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后退，身形如同融化的墨汁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这片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危险气息的香水味。
　　陈栖安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不知是没开暖气还是什么原因，他只觉得一股比墙壁更甚的寒意从骨髓里往外冒，让他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试图汲取一丝温暖，但那冰冷的感觉却像是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栋与他隔街相望的公寓里，温叙白颤抖地关上了那扇唯一能窥见陈栖安家的窗帘。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视线，也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条被无情抛上岸、濒临死亡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贪婪地、急切地攫取着每一口氧气。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打湿了他那张向来精致无双、此刻却写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脸。泪水浸透了衣襟，在胸口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狼狈不堪。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过，从未如此狼狈过，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毫无保留地展露过自己的脆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厉，仿佛来自地狱的悲鸣。他不是为了自己这副不堪的模样而哭，也不是为了那些遥不可及的悬赏和随时可能降临的追杀而哭。
　　他哭，是因为那个人是陈栖安。
　　是因为他亲眼看着陈栖安为了他，甘愿背负“逆行者”这个血腥的身份，顶着全世界最高的悬赏，在黑暗的泥沼里踽踽独行，与整个赏金猎人和窥探者（窥探者在这里面可以指拥有Dark的人，亦可以是那一些发布悬赏的无名者，他们都可以是窥探者）为敌。
　　是因为他明白，陈栖安不肯走，不肯离开这座城市，是因为还抱着一丝渺茫得近乎可笑的希望，希望能找到帮他解开温家火灾真相的办法，或者……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这样隔着一条街道，看着彼此的窗户。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陈栖安……”温叙白哽咽着，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烫得他皮肤生疼。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可为了陈栖安，他连尊严都可以不要。他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更恨那个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傻子……
　　陈栖安他忘了，他真的忘了。
　　他忘了在他缺席的那些年，温叙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亦步亦趋、眼神清澈、需要他保护的小跟屁虫了。他忘了，如今的温叙白，是商界里杀伐果断的利刃，是人心险恶中敏感多疑的困兽，是善于伪装、深藏不露的影子。
　　他更不会想到，温叙白除了精通各国语言，竟还精通手语、盲文……以及那在无声中窥探秘密的唇语。就在刚才，在那扇窗帘被拉开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也读懂了。
　　他读懂了孟晚舟口中的“325,876”，读懂了那个让陈栖安脸色瞬间惨白的天文数字。
　　他读懂了陈栖安那句“沾了您的光”，和那无奈又苦涩的笑容。
　　他也读懂了陈栖安最后对孟晚舟说的那句“你也一样。林可是个好女孩，别辜负了她。”——那是他在关心朋友，也是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是他唯一没有读懂，温先生，是谁？
　　就在那扇紧闭的窗帘之后，温叙白将头深深埋进膝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伤口。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陈栖安方才那副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冷血、无情、躁动，每一个眼神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那是伪装，是为了保护他而戴上的面具，可他却觉得比真刀真枪还要疼。
　　温叙白浑浑噩噩地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那部冰冷的手机时，他几乎握不住。他用力地抓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点开的那个软件，图标隐秘而不起眼，但一旦进入，便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世界。
　　页面弹出，一串复杂的解锁程序需要层层验证，指纹、虹膜、声纹，缺一不可。温叙白机械地输入着指令，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映着屏幕上幽暗的光。当最后一道验证通过，黑色的页面缓缓加载，如同一个深渊巨口。两个名字赫然出现在榜首，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眼睛。
　　第一：“逆行者”
　　第二：“黑客Z”
　　这是Dark世界里所有赏金猎人和窥探者都熟知的名字，悬赏榜的冠亚军，也是所有隐秘交易和血腥争夺的中心。
　　两人的头像皆是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这代表着他们的身份至今仍是最高机密，无人得见真容。可温叙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名字背后是谁。那不是冰冷的代号，那是他爱的人，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也是此刻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温叙白浑身如被泼了一桶冰水，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向卧室，身体重重地跌进那张宽大的床里，将自己深深地埋进被褥之中。黑暗中，那两个黑色的名字和陈栖安冷漠而疲惫的脸不断在他脑海里交织、重叠，形成一幅幅令人绝望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者说，是陷入了怎样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只记得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一直在无声地、固执地念叨着一句话，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栖安……我相信你会告诉我一切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没改感觉没什么太大的问题